小西天,极乐谷往里走,便是那小雷音寺。
自打黄眉从西天“请”回了真正的弥勒佛祖遗留的图样,他便召集了无数能工巧匠、妖魔法力,将这处妖魔巢穴修得气象万千,远胜当年。
琉璃瓦在风雪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朱红的殿墙高耸入云,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端地是一派庄严宏伟的佛门气象。
梵呗之声隐隐从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的韵律,在空旷的雪谷中回荡,非但不能安抚人心,反而更添几分诡谲肃杀。
然而此刻,这份刻意营造的庄严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紧绷。
寺门大开,却非为迎客。平日里洒扫庭除的沙弥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面目狰狞的武僧。
他们手持戒刀、禅杖,列成森严阵势,眼神凶狠,不似佛徒,倒像是一群择人而噬的凶兽。
更有那泥塑金刚、焦面鬼王,如同巨大的门神,矗立在通往大雄宝殿的甬道两侧,散发着沉重压抑的煞气。
整个小雷音寺,仿佛一头被惊扰的巨兽,正龇着獠牙,绷紧了全身的筋肉。
风雪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山雨欲来的紧张,呼啸着卷过寺院上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雄宝殿深处,黄眉已褪去了狼狈的妖身,重新化作了那唇红齿白、宝相庄严的童子模样。
他盘膝坐在高踞莲台的巨大佛像之下,身前的香案上,并非供奉香烛瓜果,而是摆放着一个用金丝楠木精心雕琢的微缩国度模型。
城池、坊市、民居、宫殿……纤毫毕现,然而这模型并非死物。
丝丝缕缕淡薄却精纯的金色气息,正从那些微缩的建筑、街道、乃至象征性的小人身上被强行抽离出来,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汇聚成一道涓涓细流,没入黄眉的眉心之中。
每吸收一缕金光,他那因之前硬抗悟空一击而略显苍白的面庞,便红润一分,紊乱的气息也平复一丝。
殿门无声开启,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僧,身披华贵袈裟,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正是黄眉座下大弟子——不空。
他对着莲台上的黄眉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恭敬:“师父,寺内诸众已按令集结完毕。不净、不白两位师弟也已率本部护法金刚、焦面鬼王于殿外听候差遣。”
黄眉缓缓睁开眼,童子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幽深,不见丝毫稚气。
他扫了一眼殿外严阵以待的妖魔僧众,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能呢?”
不空垂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不能师弟……仍跪在石壁前,言道……他无错可悔,不愿前来。”
“逆徒!”黄眉眼中戾气一闪,低声斥道,随即又强行压下烦躁,挥了挥手,“罢了,由他去吧。退下。”
“是。”不空再次躬身,缓缓退出了大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外的喧嚣,也隔绝了黄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以及那不断被抽取的微弱金光。
黄眉的目光穿透殿宇的重重阻隔,仿佛看到了那风雪尽头,正扛着如意金箍棒,一步一个脚印,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小雷音寺坚定走来的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却带着一股令天地都为之色变的桀骜与战意。
毛发在风雪中猎猎飞扬,锁子黄金甲折射着寒光,凤翅紫金冠上的翎羽仿佛燃烧的火焰。他身后,跟着一个扛着九齿钉耙、哼哼唧唧却眼神凶悍的小猪。
是那个自称孙悟空的猴子!是那个一棍将他重创,将他苦心经营的局面搅得天翻地覆的猢狲!
黄眉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莲台的边缘,体内刚刚平复的法力再次隐隐躁动起来,并非因为伤势,而是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那惊天动地的蓝色光柱,那粉碎后天袋的恐怖力量,那披靡无敌的金色战意……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现。
“哼!”黄眉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驱散心中的杂念。
他站起身,童子身形在巨大的佛像阴影下显得渺小,但一股凶戾霸道的妖气却冲天而起,搅得殿内青烟紊乱。
他望向风雪弥漫的寺外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风雪,钉死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冰冷的童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孙悟空……今日,就来做个了断!”
…
极乐谷内,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些,露出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嶙峋山石与枯寂松柏。
悟空扛着金箍棒在后,八戒提着九齿钉耙在前,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小雷音寺那越来越清晰的巍峨轮廓行进。
这一路行来,倒也顺畅,偶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雪僵尸或巡山小妖从雪堆里、岩石后扑出,试图拦路。
还不等悟空动手,便被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八戒抢上前去,九齿钉耙带着呼呼风声,“噗嗤”、“咔嚓”几声闷响,便尽数捣成了碎冰烂肉。
“嗐!黄眉老儿手底下就剩这些歪瓜裂枣了?”
八戒啐了一口,将钉耙上沾染的污秽在雪地上蹭了蹭,语气颇有些不屑,又带着几分被轻视的恼怒,“连个像样的头目都不派出来迎一迎你猪爷爷?”
悟空金睛微眯,扫视着前方越发险峻的谷道和那隐在风雪后的寺院高墙,嘿嘿一笑: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好戏在后头。那老怪定是在寺里憋着什么坏水呢。”
正说话间,转过一道被冰棱覆盖的巨大岩壁,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坪。
而在这片雪坪尽头,紧贴着另一面巨大石壁,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他们的视线。
那是个健壮的僧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单薄。
最奇异的是,他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反缚在身后,整个人却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势,双膝跪地,腰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垂,如同入定般对着那面光洁的石壁。
风雪落在他光洁的头顶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恍若未觉,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
“咦?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和尚在这儿罚跪?”
八戒好奇心起,提着钉耙便凑上前去,绕着那跪地的僧人走了半圈,探头探脑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