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大家也都能理解,他毕竟是先发言,还是要稳当一些。
但是很快,就有老师提出,余光中的版本错漏太多,不值得拿出来说。
其实大家都认为余光中的版本不太好,但是余光中毕竟名声在外,还是要尊重一下的,所以就没有说得太直接。
那个老师说完之后,也没什么老师附和,不过自此以后,大家也开始说一些各个版本的缺点。
张爱玲版本,跟朱观海版本,错漏少点,而且也算是各有千秋。
大家还是更多地去谈论杨翊版《老人与海》的优点,场面也比较融洽。
看到这个场面,杨翊也是暗自点头,看来他之前猜测得没错,这场研讨会就是为了给《老人与海》单行本造势的。
等都爱研讨会结束的时候,再让杨宪益他们几人写个评语印在《老人与海》上面,就齐活了,不然的话,既然是内部研讨会,为什么要特意请这几位过来呢?
不过聊着聊着,那个比较文学研究会的常务理事韩凯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五几年的时候,矛盾先生作过一篇纲领性报告,他在其中提出了‘艺术创造性的翻译’理论。”
韩凯突然提到矛盾在二十几年前作的一篇报告,好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不过洪树南一下子就听明白他想说什么,洪树南笑呵呵地说道,“翻译嘛,跟其他文化形式的发展一样,要有多样性,矛盾先生的那套理论,随着时代的发展,也有了不同的解释。”
其实韩凯突然提出这个,就是想说杨翊版的《老人与海》,不够艺术性表达,太过于直白。洪树南的回答,也是委婉地告诉他,二十几年前的理论不一定适用现在。
听到洪树南这么说,韩凯眯眼笑道,“傅雷先生说过,翻译当像临画一样,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理想的译文仿佛是原作者的中文写作。还有钱钟书先生说过,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能够不因语文习惯的差异而露出生硬拗口的痕迹,又能完全保存原作的风味,那才算入得化境。”
韩凯这话一出,现场其他人眼神都变得有些奇怪。
正因为这些指导性的意见,国内五十年代后的翻译,基本上都是以本土化为主调,甚至很多地方沿用了中国章回体小说的手法,力求译文读起来不像译作,而像是写作。
像“godfather”翻译成干爹,“godson”翻译成干儿子,都是这个时期发生的事情。
不过近两年,这种情况大大好转,翻译家们也意识到一味地本土化不太好,便开始了部分的本土化,这其实就是异化法的开始,只不过异化法缺乏指导思想,也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杨翊没想到研讨会上竟然还有人出现拆台,他看了看韩凯,对方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虽然天气已经很热,但是韩凯却还穿着一件中山装,他的这套着装,显然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看到他的形象,杨翊脑海中浮现出了《装在套子里面的人》里的主角别理科夫。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太认同韩凯提出的这些东西,但是一时没有人出来反驳,一方面因为韩凯来者是客,又是前辈,不好得罪。
另一方面,国内关于翻译的理论研究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大家都是凭着感觉来,什么异化、归化,大家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也没有定义,只知道直译跟意译。
五六十年代的那种本土化的翻译,虽然现在大家逐渐意识到不太好,但是这也只是一种感觉,你凭什么又说它不好呢?根本没有理论支撑。
过了一会儿,反驳的人没有出现,倒是出现了附和的人。
外语系的青年教师李进山开口说道,“我觉得韩老师说得有道理,翻译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读起来不像是译本,因为原文读起来就绝对不会像是翻译出来的东西。我在读杨老师版本的《老人与海》时,时常需要转换思维,不然读起来实在不习惯,这个版本的优美性,也无法跟张爱玲版本相提并论。”
听到李进山的话,杨翊眨了眨眼睛,刚才他就注意到李进山了,这家伙看他的表情一直比较奇怪,原来是看他不爽啊。
杨翊思索好一会儿,也没想出自己跟李进山结过什么梁子。
事实上,他在学校人际关系简单,也没什么跟人结梁子的机会。
大概,是李进山老师真的比较推崇本土化的翻译,没有其他想法,杨翊还是愿意把人往好的方面想。
不过不管怎么样,杨翊这个时候都不会主动发言的,刚才大家夸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说话,这时候人家批评两句他就跳出来,就显得有些急了。
而且韩凯跟李进山的评论,也左右不了什么,《老人与海》单行本该出版还是出版,杨翊没有必要冒头。
但是树欲静,风却不止。
李进山自己发完言之后,又笑着对杨翊说,“杨老师,我对事不对人啊,今天是《老人与海》译文研讨会,我就只是简单说一说我的想法。你如果对我说的有不同意见,当然也可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