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际生风。
建筑和街道路面都在飞速倒退。
热烈的夕阳余晖下,大地的温度依旧滚烫,哪怕整个天地似乎很快就会陷入一片黑暗和寒凉。
尘土飞扬间,背负着一个人的黄粱翻高爬低依旧如履平地,尤其是身前还挂着一杆狙击步枪和其他负重。
这体力要是放在他刚入军营的时候,是绝对让人不敢想象的。
一个唱歌都能唱晕过去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长为了一名光在体力上都能和许三多扳腕子的铁血硬汉。
身体潜力被唤醒后,真正考验一个人极限的,那便只能是意志力了!
黄粱的意志力处于什么水平?
这个答案哪怕在七零二团和A大队都鲜少有人能有个直观的印象和判断。
因为自穿越以来,他似乎很少将自己陷入需要不得不考验意志力的绝境,部队的训练都是讲求科学的,以往的演习里他都是依赖技术和战斗技巧居多,哪怕在危机四伏的中东和北非大陆……
他的生存和战斗技能太丰富了,似乎是出于某种本能,总是时时刻刻都在避免让自己陷入某种境地。
如此强烈的危机意识放在饿过肚子的老一辈人身上,便是俗称的“有米要防无米”,“有病要防无病”。
如此前途未卜地单枪匹马独自逃脱龙潭虎穴,尚是第一次!
任何事情凡事都会有第一次,这场演习的极端程度是超越以往的,这放在特种部队之间的以往演习里其实并不罕见。
因为他们相较于普通部队的演习会更真实,更考验一个人的绝境求生本能。
若是放在前世的末世,他虽然也会为了资源和某些东西去拼命,可并不会真的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现在,某些东西也似乎在发生着某种改变。
他现在背负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仰,独属于他黄粱的信仰,更是他对这个世界沉甸甸的爱!
从在七零二团结识老杨和史今的那些日子再次变得历历在目,无人能理解如他这样一个快被末世逼疯的人,突然降临到这样一个精神富足的世界是一种多么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真的非常珍惜,非常珍惜……
袁朗感觉到身下这人的身体突然变得轻快,移动速度快过了任何一个时候,就像是自己一下子变轻了一样,尽管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没有出声干扰他,他此次主动要求成为人质就是为了更近距离观察和考察这支队伍的,只是没想到观察的对象一下子变成了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从来也没设想过暗影能赢得这次对抗,演习的目的,无非是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
可是,这一路以来的事情进展都在挑战着他的三观。
这九个人……确切地说是背负着他的这个人,能做到这个地步,能将演习坚持到这个时候,真的十分出乎他的意料……
所有人都已经对红方再不报信心,包括他黄粱自己。
可他就这么一直在跑,始终在跑,越来越快地跑。
什么也不为,这单纯只是在践行他当兵的初衷,是他活着的意义,是他维护这世界美好的决心。
任何人、任何障碍想摧毁这份美好和秩序都不行。
包括神通广大的敌人,包括劳累,包括精神折磨,包括死亡和残疾……
他的战友都已经死了,不是他害死的,却也是因为他的懒惰和无能间接战死的。
他做的还不够,这种离了信息技术的强悍生存战斗技能应该更早就在他们这支队伍上培养起来的。
他目前所能拥有的,就只有身上这具承载着所有战友生命和他唯一寄托的活生生物件了。
他和柳国光一样,却又比柳国光更重要。
这人同样是他的战友,更是他的第三任班长,班长这词在他这里是有特殊含义的,自从穿越以来后就一直是这样。
若是他此刻抛下了他,或是因为各种自我欺骗的借口、或是因为真的挺不住遗弃了他,那么,他所守护的仅剩最后一点东西就真的被他抛下得一干二净了。
下次遇上同样的实战,他还是会抛下别的人质,别的战友,包括自己的信仰。
两世为人的他始终是一个具有精神洁癖的人,这样的人其实体抗力是非常弱的,可他就是放弃不了成为这样的人。
他真的非常珍惜在这世界所拥有的一切,非常珍惜……
……
砰砰砰砰砰……
枪声越发密集。
不过都是阻拦性的射击,对方也不想伤到人质。
已经可以确定,蓝军已经没有狙击手,否则早就对他进行更严厉的拦截了。
追杀他的是以叶锋为首的三人,年轻力壮的三人,负重比他少了一半的三人。
无论从任何方向看,他都早晚被追上,早晚失去身上这个任务是否成功的关键,这个他看得比命都重的沉甸甸世界……
可是,他就是不能停下,他不想死,这背上之人更不能。
已经过了F区进入G区了。
身上冒烟的吴哲几人呆坐在路边,仿佛真的如同没有了生命和灵魂的尸体,愣神地看着飞驰而过的黄粱,有点不敢和他对视。
四名同样身上冒烟的变色龙突击队的人,同样呆呆地看着黄粱,有点震惊于他的速度和灵巧。
事实是,他和叶锋等人的距离一直在拉远。
整个城市模型都已经被他烂熟于心,大街小巷的最近路段早就被电脑模拟好被他看了无数遍。
这东西本来是用来预测敌人位置的,没想到现在反倒成了他逃命的法宝!
只能说,这世上的任何无用功都不会是白做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砰砰砰砰砰……
子弹的怒吼声和发射节奏更重了,仿佛带着某种因追不上带来的屈辱。
当看到追来的是叶锋三人后,吴哲眼底的自责突然更重了,好好的埋伏被他们打成了四换四,这真是敌人人数占优的关系吗?
人外有人,他们欠缺的还是太多太多了,现实中的敌人只会比这伙人更加狡诈和不守规则。
……
……
“靠,这家伙什么情况?明明背着个人,怎么越追越远了?”
“不过仗着对城内环境熟悉而已!”叶锋闻言冷哼一声:“他再怎么跑不还是想往东北方向去,可现在却是越来越往西了,即便他真能从西边出城,和他们的指定地点也是南辕北辙!”
“可是队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放心吧,他摆脱不了我们追踪的,他要愿意跑就让他跑,只要始终将他往远离指定地点的方向赶,总有跑不动停下来的时候。”
叶锋说着再次提速:“加快速度,你继续去北边巷口路段制造动静,你和我跟紧了,别再开枪,当心伤到人质!”
“是!”“是!”
黄粱在G区待的时间是最长的,无法往北边跑,又带着三人绕了个圈都没摆脱对方后,他也不再心存幻想,直接一头扎进了最西边的H区。
还是只能从这边出城了,这是他除了从城南出去后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蓝军的指定地点位于城市正南面,红军的指定地点位于城市东北面,西面无疑是离指定点越来越远的地方。
H区街道上。
奔跑途中抬头就能看到沿途的一个个监控,不过都已经和他们两方没了关系。
哪怕他将监控画面都直接安在脑子里也无济于事,因为他只有一个人,背着人质逃离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作战,反而只会被对方拖住脚步。
“停下吧,你没机会的!”
借着围堵的契机,双方突然拉近了一些,叶锋忍不住远远高喊道。
“你也知道,出了城后,山林里你更跑不过我们!即便你再绕远路,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何必呢!”
黄粱丝毫不为所动,再次抄好几条谁也不知道的近道,将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
可是,他离指定地点也是越来越远了。
再有十五分钟就能出城,可是距离天黑却还有好几个小时,从那边出城,他只会离指定地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
叶锋三人追出了城门口,望着黄粱越跑越起劲儿的背影,是越追越好笑。
“他娘的,他怎么还能加速?”
“少废话,跟上!”
因为害怕伤到人质,三人都不敢开枪,只敢远远坠在身后不松开脚步。
再有一公里就进山了,西边的山。
那片山区连通着北面那片他们战斗过的山区,同样位于演习区域中心。
黄粱如今的举动已经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
他还在往西跑,虽然是被逼的,可谁都知道他根本摆脱不了身后三人的。
他要想仅仅通过一直跑就跑到东北方向的指点点,就只得从西边山林绕道往西北,再从西北去正北方,再从正北方去东北方。
这几乎是在围着演习区域的边界跑,所跑距离早已超出了最远马拉松的距离,尤其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没有人能在走路都费劲的崎岖山林里完成这样的负重越野奔袭,尤其身后还有三名精锐特种兵的追杀。
……
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已经半个身子沉入山峦。
大地气温骤降,黄粱却越发的汗流浃背。
若是按照预定逃跑路线,他连十分之一的行程都没超过,可依旧还是在跑。
“放弃吧!”一直沉默不言的袁朗终于开口了,“以你们现在的成绩,放弃并不丢人!”
黄粱一言不发,闷头赶路。
袁朗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叼了根草,懒散地继续喋喋不休:
“人这一生呐,有时候还就是得学会放手,在真与假之间来回切换!演习就是演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放我下来吧!”
草叶枝干随着袁朗的嘴巴张合摇摆不定,又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你现在是人质,不是我的上级。”
砰砰砰……
背后的人又在鸣枪警告。
黄粱继续充耳不闻。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黄粱已经有点分不清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可他就是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这次的任务完不成,下次的实战任务他依旧会完不成,他背的不是人质,是他热爱的这个世界。
末世里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一样幸运,能够来到这里。
如何才能对得起这份上天的恩典呢?
只有跑,不停地跑,直至用尽全部力气来践行这份从军的信念,为这世界的秩序添砖加瓦。
他已经不是外来客,这里就是他的家,需要每一个家人来守护。
这种信念,他在末世从未有过,尽管他十分的想要,但……这是一种奢侈!
现在,他站在了这,拥有了这种机会,他当然要牢牢抓住。
这是他活着的意义!
砰砰砰……
踏踏踏……
脚步声一下比一下沉,可他的身子却是始终松快的。
袁朗的眼神渐渐变了,望着已经跑出的越来越远的路,声音低哑地沉声道:“路程还未过半,一直这种状态下去,你的脚迟早会废掉的!”
黄粱一言不发,闷头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