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太早,天这样的冷,整座哈尔滨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车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清脆而孤寂的碎冰声与马蹄交织在一起,在清冽的空气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得刘敬业在外面发出“吁吁”的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停下。
崔九阳与刘敬堂相继下了马车。
哪怕以崔九阳的心态,在看清眼前景象时,也不禁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此处竟然是……一座教堂。
崔九阳抬头望去,晨光正好。
一缕金红色的晨曦恰好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在教堂最高的中央穹顶上。
那穹顶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通体深绿,看上去仿佛一颗巨大的洋葱头,而洋葱头顶端竖立的十字架,一半被阳光照亮,熠熠生辉,一半则仍沉浸在黎明的阴影之中,透着神秘。
日出的阳光越来越盛,那深绿色的洋葱头穹顶仿佛被晨光点燃了一般,边缘渐渐泛起熔金般的色泽,与尚未完全褪去的靛蓝色天空形成鲜明而温柔的对比。
其下的红砖墙体在斜射的光线中,显得愈发厚重而温暖,砖石的纹理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如同老人脸上饱经风霜却安详的皱纹。
一夜寒风,窗檐和墙面上的装饰浮雕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晶莹剔透。
教堂的影子在空旷的广场上拉得异常修长,此刻,它倒不像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物,而像是一个在晨曦中静默祷告的巨人,收敛去了一切喧嚣,只是静静地伫立,庄严肃穆,安宁祥和。
刘敬业没有多言,小跑着来到教堂巨大外墙的一处窄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崔九阳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处不起眼的小门,心中暗忖:刘敬业这小子,人脉倒是挺广,竟然能求到洋和尚的头上来。
好半天,门内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终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神父的脸。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教士袍的中年修士,鼻梁高挺,眼窝深陷,脖子间挂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
他先是看了刘敬业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然后又越过他,目光落在崔九阳与刘敬堂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似乎觉得这两人并无特殊之处,便朝刘敬业点了点头,转身向教堂内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那名修士领着三人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教堂侧翼的回廊。
在回廊的一个僻静角落,他打开一间房间的门,将三人请了进去。
修士操着略带生硬的中文说道:“这个房间平时就是用来供过往的信徒或者修士临时休息的。
敬业是我们的朋友,既然他有要求,那么自然可以给二位居住。
不过请二位不要在教堂内乱走乱跑,以免惊扰了其他修士和正在祈祷的信徒。
当然,”他顿了顿,指了指大厅的方向,“如果你们有意聆听圣父的教诲,那么也可以去中央大厅中听讲道。”
说完,他便将刘敬业拉了出去,低声交谈了几句,并顺手关上了门,将崔九阳和刘敬堂留在了房间之中。
崔九阳随意看了看,却发现这房间竟然比想象中要宽敞些。
里面放着两张单人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床单,靠墙还有几张简陋的桌椅,甚至连放行李的木箱都准备好了。
看来此处确实是教堂专为客人准备的休息室。
不过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窗台上、桌子上,甚至在烛台上都摆放着的圣像。
那些圣像神态各异,或悲悯,或庄严,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心中暗自嘀咕:这倒也符合他们的教义——上帝无处不在。
刘敬堂此时对崔九阳充满了依赖与尊敬,自然不会麻烦他动手收拾行李。
他动作麻利地打开包裹,将衣物等随身应用之物一件一件地放入墙角的木箱中摆好,把洗漱用品放到桌上。
一边收拾着,他一边忍不住问道:“崔大哥,我们在这里……便能安全吗?”
崔九阳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你自然足够安全。
不过要说这大教堂,倒确实是个好地方,那关外五仙十有八九也无法轻易窥视这里。
说来你哥倒也确实有几分急智,能将你藏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创意。”
刘敬堂在听到崔九阳肯定的答案之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想了想,也觉得崔九阳说的确实有道理。
洋和尚也是和尚,先前领他们进来的那个修士,虽然面容陌生,但看上去面目慈祥,想来应当修为颇深,在这些洋人教会里,应当也算得上是大德高僧了。
如此一来,有这些洋修士的庇佑,那柳家门里的妖仙们应当便不能轻易将自己抓回去作为夺舍的容器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敬业走了进来,又与两人说了会话。
他不断地安慰着刘敬堂,让他在这里安心住着,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平常不要随意出教堂的门。
他与这里的修士虽然谈不上是莫逆之交,但确实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也曾捐赠过财物,所以大可以放心,他们断然不会将他扫地出门。
交代完弟弟,他又转过身来,神色郑重地朝崔九阳深施一礼,诚恳地说道:“一切有劳崔兄了。”
崔九阳连忙扶起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反而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哈哈笑道:“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你放心,有我看着敬堂,必然不会让那些蛇妖把他掳了去!”
刘敬业回身看了看门外,转过头来又低声对崔九阳说道:“崔兄,这些修士们……嗯,拿了我的钱,很多事情都能行个方便。
你在此处也不必过于拘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管事的修士说。”
崔九阳心道,你看我像是那等拘谨的人吗?
不过表面上仍然是呵呵一乐,说道:“来到人家做客,自然要守人家的规矩,客随主便嘛。
敬业你不必担心,我们会乖乖待着的。”
虽然崔九阳如此安慰,但刘敬业心中显然还是有许多不放心。他拉着刘敬堂的手,絮絮叨叨地又交代了许多诸如“注意添衣”、“听崔大哥的话”之类的家常,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才依依不舍地从教堂中离开,赶着马车匆匆忙忙去处理商行的事务了。
崔九阳和刘敬堂在这房间中相对无言,各自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刘敬堂先是受惊,后又担心自身安危,一夜如同烙饼一般翻来覆去,几乎没有睡着。
此刻在教堂中自觉得暂时安全,紧绷的神经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靠在床头,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