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与现世的夹缝之中，那只金色的巨眼正透过拳头大小的孔洞，注视着泰伦渺小的灵魂。
面对这尊在深渊中厮杀了千年的古老存在，泰伦强行压下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是灵体状态，也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巫师礼仪，躬身行礼：
“尊敬的阁下，我是一名遭受深渊污染的后辈巫师。”
“为了不让自己沦为只知吞噬的野兽，也为了不伤害身边的同伴，我冒昧打扰您的安宁，只为寻求一线生机。”
说完，泰伦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只金色的眼眸，试探性地问道：
“请问……您真的是传说中，那位在1500年前为了掩护远征军撤退，独自断后的‘月光圣剑’——路德维尔大师吗？”
“又过去300年了么……”
那尊由无数尸骸与肿瘤堆砌而成的恐怖巨人，动作微微一顿。
那只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恍惚，低沉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鸣，在虚空中回荡：
“原来……现世的尘埃已经堆积了这么厚了吗？”
“在这无尽的厮杀与混沌中，吾早已遗忘了时间的流逝。”
他没有正面承认自己的身份，但那股沧桑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只深邃的眼睛再次转动，上下打量着泰伦：
“你能以此等微末的实力来到这里，并解开吾亲手布下的【星界36星轮封印】……”
“这说明你并非吾之故人的直系血脉，并且天资聪慧。”
看得出来，他不想让和自己有关的一切熟人及其子嗣看到自己。
这封印似乎只能由泰伦这种外人才能打开。
泰伦立刻抓住了话头，恭敬地说道：
“根据我所知的历史与传承，我如今的导师，应该是您当年副官的后裔。”
“凯恩吗？”
怪物的声音中突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与笑意，仿佛透过泰伦，看到了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总是抱怨剑太重的年轻副官。
“那个怕累的小滑头……看来正如他当年吹嘘的那样，回去之后，确实生了不少孩子。”
轰！
话音未落，巨人手中的月光巨剑猛然挥动。
一道长达千米的璀璨剑芒横扫而出，将前方如同海啸般涌来的深渊兽潮硬生生劈开。
黑色的血肉横飞，虚空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在他手中却如同呼吸般自然。
做完这一切，路德维尔收回巨剑，目光重新落在泰伦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严肃，仿佛在审视一个灵魂的成色：
“年轻人啊。”
“当你身陷绝望的深渊，四周皆是黑暗与虚无，此时若有一抹月光照亮了你，给予你温暖与方向……”
“你会追随那抹月光，直到生命的尽头吗？”
这个问题，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空气陷入了死寂。
泰伦沉默了。
他很清楚，在一位极有可能是半神的恐怖存在面前，任何谎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尤其是在这种灵魂赤裸相对的状态下，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都会被无限放大。
几秒钟后。
泰伦抬起头，在这个充满了神性与魔性的存在面前，第一次顺应了自己的本心。
他平静地回答道：
“我不会。”
“嗯？”
路德维尔那巨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曾有6位惊才绝艳的后辈来到这里，他们的回答无一不是“誓死追随”或“永志不忘”。
“为何？”怪物问道。
“难道救赎之恩，不足以让你献上忠诚？”
“并非关于忠诚，而是关于变化。”
泰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硬的理性：
“大师，世界是物质的，也是流动的。”
“人生总是在变，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永远正确地指引人一辈子。”
“我们所处的环境、遭遇的困境、拥有的资源都在不断变化，这决定了我们的思维必须随之调整。”
泰伦顿了顿，举了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就比如，如果我身处一个没有魔力、没有符文、没有元素力与神明的世界。”
“在那样的环境里，如果我还执着于想要成为一名超凡巫师，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和妄想症。”
“儿时的我也曾幻想过成为超凡英雄，惩戒一切坏人。”
“但长大后我明白，这世界没有碾压一切的超凡力量，我需要适应规则、利用规则，才是生存之道。”
“然后我认同了那个世界的平凡，并以此为基石构建了我的人生。”
路德维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这番话中的含义。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追问道：
“那如果……你已经陷入了污秽与黑暗，是那抹月光给予了你一切呢？难道你不该将它视为唯一的真理吗？”
“大师，我们要辩证地看待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