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6月22日,午后。
吕宋拓殖区政务大楼,这座前身是西班牙驻菲总督府的白色石砌建筑,静静地矗立在通津河(今马尼拉帕西格河)北岸的高地上。
这座建筑融合了文艺复兴晚期风格与热带殖民地的实用主义,厚重的墙壁、高耸的拱窗、以及为抵御台风而特别加固的屋顶,一切都在诉说着它曾经属于另一个主人,另一种统治。
但此刻,楼顶旗杆上飘扬的,是一面红底金星的旗帜。
那面旗在海上吹来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大楼门前的石阶被杂役擦得干干净净,两名身着灰色制服的哨兵持枪而立,纹丝不动。
偶尔有官员进出,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廊里回荡,又很快被热带特有的蝉鸣淹没。
远处的通津河缓缓流淌,河面上帆影往来,有运粮的平底驳船,有载客的小型渡船,也有几艘刚刚从广东返航的贸易船,正缓缓驶向港口的栈桥。
更远处,新化城的街道纵横延伸,商铺林立,人声喧哗。
这是一座正在迅速生长的城市,一座属于新华人的城市。
大楼核心建筑那间最大的会议厅内,气氛却与周边的沉稳厚重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蓄势待发的、近乎亢奋的张力。
会议厅宽敞轩敞,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黄铜吊灯,墙壁上还残留着被石灰覆盖但依然隐约可见的宗教壁画痕迹。
圣母的面容被掩盖了,圣子的轮廓被抹去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线条,就像这片土地上被彻底取代的旧时代。
此刻,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吕宋拓殖区各部门的主要官员:民政司、财政司、军务司、贸易司、移民司、农业司、港口与海事局……二十余张面孔,神情各异,但目光都聚焦在长桌尽头、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韩剑。
新华决策委员会委员、吕宋拓殖区最高行政长官。
他年近五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龄常见的发福迹象,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毛呢立领制服,但胸前佩戴着一枚小小的、赤金镶边的五角星徽章--这是决策委员会成员的象征,是整个新华体系里最核心的权力标识。
他面容方正,肤色是长期在热带生活后特有的浅棕色,下巴刮得铁青,嘴唇线条紧抿,显得果决而严厉。
最让人凛然的是他的一双眼睛,锐利、明亮,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光芒。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
“诸位,”韩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刚刚过去的一个月,对我们吕宋拓殖区而言,意义非凡。”
“东番岛(台湾)热兰遮城的荷兰使者,其来意想必大家都清楚了。虽然,荷兰东印度公司尚未正式向我新华低头服软,签署城下之盟……”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但,围头湾一战,我新华舰队雷霆一击,重创郑芝龙水师,已经足够让巴达维亚那些精于算计的商人、让热兰遮城里那位维堡总督,彻底清醒了!”
他右手抬起,做了个有力的下切手势。
“他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这片海域,继续与我新华为敌,阻挠我们的贸易,支持我们的对手,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和平,或者暂时的休战与妥协,才是符合他们公司利益的最为理性选择。”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坐在左侧的军务司长周明德点了点头,他是当年永宁湾跟过来的老人,跟土著打过仗,跟荷兰人打过照面。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郑芝龙的失败和荷兰人的主动接触,确实让笼罩在吕宋上空数年的军事阴云骤然消散了大半。
“所以,”韩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激昂,“综合各方情报与判断,我们可以预期,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我们整个吕宋拓殖区,将迎来一段前所未有的、相对和平与稳定的外部环境。”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更加灼热。
“这宝贵的和平窗口期,我们必须牢牢抓住,绝不能浪费。我们的核心任务,必须从应对外部威胁、巩固基本盘,转向加大力度全面开拓,夯实根基,继而谋取未来。”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就是要彻底肃清内部,稳固基本盘。吕宋诸岛上,尤其是岷丹岛(棉兰老岛)上,以马京达瑙素丹国为首的那些土邦反抗势力,必须予以坚决军事打击!”
“他们盘踞山林,时降时叛,劫掠商旅,袭扰屯垦点,是我们腹心之患,也是我们向更南方拓展的绊脚石。”
“西班牙人当年无法彻底征服他们,除了其殖民统治残暴、宗教政策极端招致普遍反抗外,最根本的,是没有足够的人力去填充、去同化、去真正统治那片土地。”
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自信:“但这个问题,对我们而言,是不存在!”
他手指向窗外,“这里距离大明,不过数百里海路。每年,通过我拓殖区官方转运和大明民间自发,至少有数万大明百姓跨海而来。这就是我们最雄厚、最源源不绝的资本--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