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文阁老答道,“至少从记录来看,他一个人主导了相当多的核心工作。比如他亲自决定,对建筑图纸进行了修改,把一些非承重结构从楠木换成了松木。再比如他修陵墓的时候对旧的石料进行了系统性的回收和再利用,这一项就省了好几百万。”
“好家伙...那工部真的会配合他的工作吗?”
文阁老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和‘嘉靖年的户部会不会配合工作’一样。答案是:不需要配合。嘉靖帝自己可以做户部尚书的工作,而天启帝其实自己一个人就把工部的工作给干了。在天启朝,工部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都转移到了司礼监上。”
换而言之,就像嘉靖朝的户部是司礼监一样,天启朝的工部其实是司礼监。要论水准而言,天启帝在木匠活上的水准,和嘉靖帝在会计活上的水准差不多是同一线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修建三大殿,修建皇陵,在哪朝的工部也是最为重大的工程。这些活都在司礼监的辅助下由皇帝一个人办了,那确实就没工部什么事了。
“...”商洛陷入了沉默,“我甚至都不知道天启帝会盖房子,我以为他只是会做一些小手工什么的。”
“所以这个就是史观的作用。”文阁老回道,“春秋笔法就是杀人的刀。修实录,必然伴随对史料的选择和偏重。即使是如实记录,也可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效果。像天启帝这样打破信息壁垒,亲自担任总工程师,把中间的申报、审批全部砍掉,把别人的油水全部抢光了的技术人员——他在史观上呈现的效果也就不怎么好了。而且...”
文阁老补充道:“其实,这风评倒也不是完全史官——因为工部和户部是不一样的。会计虽然管财务,但会计真的碰不到什么钱,只是算账而已。这是个苦差事,而且各种账目就摆在面前。在天子自己亲自担当总会计师的情况下,司礼监其实从里面捞不到什么权力。但是工部的活就不一样了,工程款是花钱的。当工程款全部汇聚到司礼监的时候,即使是天子自己担当总工程师,也不可避免地让权力汇聚到司礼监里面。换而言之,也就汇聚到了魏忠贤那里。”
这之后,魏忠贤对文官集团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力。因为司礼监一旦开始花钱,就不可避免地要从其他的地方搞钱,因为在工程上走下来的油水是平日里没有的。这之后司礼监的手越来越长,开始直接把工部的路子走到底——开始对矿山和工场的生产进行监督,这事情就和原先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我个人觉得对魏忠贤没什么恶评。魏忠贤的有些事,确实是越界了,比如在立生祠这种事上姿态放得过高。但在越界之余,他把天启帝的命令执行得很好——妥当地把钱收来了,也妥当地把钱花出去了。尤其是,他在军需上没有为难辽东方面。他确实不是个好人,但他天启朝的工作非常合格。他做了天启帝不忍心去做的事,就凭这一点,我个人不会完全否定他。但是...
文阁老话锋一转:“我毕竟不是当时的人。我固然可以端着袖子,对几百年前的事侃侃而谈。但如果回到当时,在朝野议论的情况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还会继续这么想。毕竟人的思想是连续的,今日是昨日的延续,但今日的发生的其他事又会影响到明日。人,永远都是历史的一部分。身在历史中的人,就别总想着把自己放置在历史之外了。”
换而言之,文阁老确实是意识到历史存在偏颇之处。
但历史是人修的,人经手地方就不可能有绝对的道德存在,对此不该有什么过高的要求。
“反正当时的人不说,后面的人自然会修正的。因为人们自然会根据当时的习惯,对过去的历史做出评价——但作为一个臣子,我要对当时的史官提出批评:说天启帝只会做木匠活,这是错的,大错特错。”
文阁老还是这么有原则。
他的原则就是“大明的臣子”,皇帝是君父。这里且不说为尊者讳的问题,至少不能让皇帝委屈了。说天启皇帝只会做小手工,这确实是委屈他了,他最擅长的还是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