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如云带着信上楼,回乔真说「收到了」;乔真没催着她看,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回复「嗯,我准备洗澡睡觉了」。
她坐在电脑桌边,用指甲刀拆开信封,心里有点好奇,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如果这封信是微信消息,她只会觉得有压力,因为看到了消息就得立马回复,还得立即想该怎么回,不然就会有种怠慢对方的罪恶感。
但读信不一样,可以慢慢读。
哪怕忘了,也能暂时放在一边;等到哪天想起来,随时可以再拿起。
嗒。
羊如云打开台灯,伏案读信。
「我现在雅鲁藏布江,这里的风比南方更硬。我的车陷在了泥潭,手机没有信号,四周荒无人烟,所以这可能是一封遗书」
短短一句话,把她拉到了千里之外,如同身临其境,感受到了乔真的不安以及豁达。
……
运气不错,我不用死了。
有两个好心牧民路过,即便语言不通,他们还是帮我把车推出了泥沼。
我拿出身上仅有的三百块现金,想要向他们表示感谢,可他们却摆手拒绝,并拉开满是泥点的夹克外套,向我亮出了他胸前的党徽。
你可能难以想象那一刻我心中的震撼。
好在我已经提笔,可以慢慢写信,向你分享这种感觉。
他们让我想起了我的爷爷。
爷爷曾经想要入党,可惜家里成分不好,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大伯身上。
大伯跟我说过,爷爷打他记事起,就叮嘱他上学用功,学周总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可他总觉得这句话太虚,他只想早上能吃咸菜包子,只想跟班上的小芝姑娘多说几句话,只想多收藏几张卡片、多买几瓶汽水。
在那个年代,大学生不常见,高中生也没多少,能读完初中就算不错了。家里又不缺吃穿,大伯没有读书改变命运的动力,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直至某天,他从学校回家,发现爷爷摔伤了腿,不肯去医院治病,说是那些钱都是攒着给他读高中的学费。
当时他没敢吭声,更没敢说自己根本没有用功读书。
好在奶奶有主见,她硬是把爷爷拽到医院,说是学费能以后再攒,腿只有两条,缺一条就没了走路的家伙。
家里花了不少钱,勉强把爷爷的腿给治好。自那以后,爷爷干不了重活,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大伯暗自庆幸,要是家里没钱供他上高中,那他就不用去刻苦读书了。
他高兴得不得了,跟二伯、三伯还有几个发小旷课去抓泥鳅,整日在田里撒欢,回家就撒谎说老师带他们下田学习耕种知识,还吹牛说自己在学校成绩很好,指定能上高中,让爷爷别老叮嘱他念书。
就这样,大伯开开心心玩到初三,家里还是没攒够钱。
那时候要钱的地方不少,再加上我爸出生了,这钱是越攒越少。眼看着大伯还有半年要毕业,爷爷一咬牙,把家里的牛给卖了。
卖牛时,大伯没敢吱声。
卖完之后,他更不敢吱声了。
为了供大伯他读书,爷爷掏光了家底。从那天开始,大伯不再去抓泥鳅,也没有再去打弹珠,连小芝找他闲聊,他都说自己要念书,没工夫搭理……这话是大伯说的,我怀疑他在吹牛,但没有证据。
总之,大伯苦读半年,最终还是没能考上高中。
往日不同今时,当初读技校比读高中更难,中专和技校都包分配,不少农村孩子挤破头想进去,分数线比普高更高,所以高中没考上就什么都没得读了。
拿成绩单那天,大伯跟爷爷一块去,跟爷爷一块回。
半路上,大伯哭鼻子,跟爷爷坦白,说自己念书不用功,随便爷爷怎么打,他都老老实实站着挨揍。
可爷爷一抬手,大伯立马缩脖子往旁边躲——这话是爷爷跟我说的,可信度极高。
最后爷爷没打大伯,他也没有骂大伯,只是跟大伯说:
‘为国家培养党员是我的任务,不是你的。’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大伯记了一辈子。
后来大伯做生意,赚了点小钱。他在外面当老板,也算是有了出息。
但大伯总担心爷爷看不起投机倒把的人,一直没敢说。他逢年过节开豪车回家,谎称自己是打工的,在大公司当高管。
纸终归包不住火,爷爷得知真相,并没有看不起大伯的意思,他当众夸大伯有出息,比其他几个儿子强多了。
那两个党员跟我爷爷一样,给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
写到这,我忽然意识到,你正在经历我曾经历过的煎熬。
我的问候和分享对你而言可能变成了一种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