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股市收盘。
各方地产财经类媒体争相报道,业内人士都在盯着九江文投的股价。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什么九江文投要完、高层集体内讧罢工、许灼华一手好牌打稀烂……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许灼华破防了。
不管他发什么公告、做什么承诺,都有人跳出来分析,说他是病急乱投医,操作严重变形,与过往战略大方向不符合。
还没到收盘,股价就跌停了;照这么跌下去,迟早要跌破四块五……也就几天的事儿。
许灼华去跟银行商量,想着延期贷款,或者提高利率,实在不行就走点后门,给行长送点礼什么的……结果很惨烈,银行方面不光拒绝,还用教导小孩的语气教导他不要走这些歪门邪道。
他快要撑不住了。
从小到大,他吃过最大的亏,也就是被亲爹耍了两道——信托股权要分给后妈、说好的退休不退休——这两件事全都被他给摆平了,理论上来说,他还从来没遇到过无法解决的困难。
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拼命,哪怕用尽一切手段,最后的结局注定无法改变。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绝望。
短短两天,大起大落,许灼华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时至傍晚,他抛开所有工作事务,独自一人找理由离开公司,亲自开车去医院认领父亲遗体。
半路上,许灼华瞥向后视镜,镜中人目光呆滞,表情麻木,鬓角竟然有了白发。
见到爸就好了……
许灼华安慰自己,哪怕爸已经死了,他去见最后一面,至少能有个心理安慰。
他只想稍微缓一缓,喘一口气。
许灼华把车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就那么静静地趴了几分钟。
然后,他下车,走进医院大楼。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带他去太平间,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光线惨白,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他被带到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推床,上面盖着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
“请确认一下。”工作人员说完,便退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
许灼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他来这里,原本是想寻求一点安慰,就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总会回家找父亲一样。哪怕父亲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或者说一句“这点事都办不好”,他都会觉得安定——至少还有个可以倚靠的、强大的存在。
现在,那个强大的存在,就躺在白布下面。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布面,停留了几秒,然后猛地一下掀开。
许灼华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完全是一张陌生的、灰败的、松弛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绷着,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这和他记忆中那个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永远掌控着一切的父亲判若两人。
预想中的“心理安慰”并没有到来。
相反,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彻底的绝望,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这几天积压的所有恐惧、压力、屈辱、愤怒和走投无路的窒息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具象化的出口。
八岁那年,他学会用英语交流,父亲说:‘不错,再接再厉,争取以后接我的班’;当时他在想,接班有什么意思,他以后要比父亲干得更加出色!
十八岁那年,他出国留学深造,父亲说:‘加油,不要懈怠,要做弟弟妹妹的榜样’;当时他在想,妈妈已经不在了,他以后要做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二十八岁那年,他拿到双硕士学位,父亲说:‘可以,好好磨砺,再过几年还得靠你’;当时他在想,这么多年的努力,他以后一定要功成名就。
现在他已经三十八岁了。
哪止十三年啊……
何止十三年呐!!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了这个位置而活啊!!
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要是公司在他手上破产,那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许灼华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冰冷的推床边缘,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哭,但喉咙里只发出干涩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嗬嗬声,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