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灵堂的偏房,李戡站在一旁,看着千鹤道长完成最后的法事。
千鹤道长轻轻吹灭手中的符纸,桌台上的戴帽纸人身上三根银针应声断裂。
他拿起法锤,猛地一敲,刹那间,纸人身上腾起一股赤色的幽冥火焰,不过片刻呼吸,两个纸人便被彻底焚毁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千鹤道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李戡道:“那日人已经形神俱灭,绝无魂归故里的可能,更无人能召回他的残魂。”
“只是这源清一所说之事太过离奇了。”
“我可从未听说两粤之地有什么隆麦?”
“三大隆麦都出自于坤坤山脉,南隆最南也是过江南。”
“望气从来在北平,在河北,在金陵。”
“可从来不在两粤啊。”
“那着实奇怪,他们为何这么笃定呢?”
但想一想,难道东倭人要为了一条不存在的隆麦,来一次全面进攻!
疯了么!
李戡也满心狐疑,他看过地图,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师兄,那群人说的是几年之后?”他连忙问道。
“大概是,四年?”千鹤道长立刻补充道。
“今年是闽郭多少年?”李戡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千鹤道长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戡,低声回道。
“今年是闽郭十九年。”
闽郭十九年,四年之后,便是二十三年!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一年会发生一件大事!
那就是所谓翅…隆…脉?!
而听源清一所说,他们也不太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但是看到华夏玄门反应那么大,所以不得不相信。
如果任家镇这么不重要,为什么华夏玄门非要来守?
毕竟在东倭玄门观点里,华夏玄门向来高高挂起,不参与俗世之争。
而华夏玄门所谓的“重视”是李戡一张嘴忽悠出来的。
一开始,只有茅山派几个道士而已。
动静那么大,无非是石坚脸面够大。
所以,一切根源在于他的忽悠,导致了这一场大盏的鬼墨也越来越大!
“师兄!”李戡问道。
“任家镇属于粤州省的南雄市吗?”
千鹤道长道:“没错,任家镇属南雄市。”
“坊间虽叫它任家镇,可官方地界,此地名为邵关。”
邵关!
“我懂了!”李戡一拍桌子。
“师弟,你算到了什么?”四目道长凝声道。
李戡深吸一口气:“不可说不可说。”
“此事涉及到天秘!”
“说出来,容易被九天神雷一下子劈死!”
“不过,这一场,我们输不起啊。”
………………………
“喔喔喔——”
一声清亮的鸡鸣,突然响彻天际。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曦,刺破了浓厚的夜色。
内院的戏台前。
十张桌子稀拉,活人剩下的不多了。
在戏神和看门的魔婴全是自己人的情况下,李戡可以实行针对性清除。
一些来凑数的厉鬼,妖邪那里比较弱的对象,再加上那群日本特务们,全给点了。
剩下的活人要么是玄门的弟子辈,要么是其他势力代表。
明台和余则成两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满身是汗,显然已经快要崩溃了。听到鸡鸣,无论活人还是瑟瑟发抖的妖邪,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终于活下来了。
终于坚持到了天亮。
在鬼宴的每一刻,他们都在刷新认知,一百多个活人只剩下了十几个人,最后妖邪也是一茬茬死,能安全结束,也算是运气加运气了。
规矩里说了。
鸡鸣三声。
鱼肚泛白。
这场鬼宴,便到此结束。
果不其然,台上的“钟馗”只是瞥了红袍火鬼一眼,便收起了斩鬼剑,迈着天罡步,悠闲地退回了后台。
院墙之上的阴差,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隐去踪影。
剩下的妖邪厉鬼,只觉得浑身脱力,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淹没了他们。
祠堂的两扇大门,同时被打开。
一扇门透着阳间的晨曦,温暖明亮,另一扇门则泛着阴司的寒气,幽冷暗沉。
“各位。”
“人从人门过。”
“鬼从鬼门过。”
还是那个管家,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红袍火鬼摇摇晃晃从戏台上走下来,他在钟馗的台上坚持了那么久,最后神志模糊,钟馗让他干嘛就干嘛了。千年僵尸王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站起身,跟在妖邪队伍的最后。
他们来时足有二十多个妖魔鬼怪,此刻回去,却少了十个。
每一个消失的身影,都成了他们心底的阴影。
走出祠堂的大门,妖邪们终于感受到了一股真实疲惫感,连周身的煞气,都黯淡了几分。
“我们似乎活下来了。”女鬼小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这帮该死的牛鼻子!”红袍火鬼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可语气里,却依旧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等天师的计划完成。”
“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他一想到刚才在戏台上那丢脸的表情,顿时怒火中烧,但火又没地发,只能无能狂怒。
“你倒是能活下来,出乎我的意料了。”李戡的声音,突然从一旁的阴影里传来。
他缓缓走了出来,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妖邪们。
红袍火鬼瞪着他:“计划完成了?你刚才跑去哪里了?!”
李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下一秒,三道身影,齐刷刷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三个魔婴,此刻都已完成胎生,化作煞鬼之身,周身的煞气交织在一起,竟隐隐形成了一股鬼王级别的威压。
“如果我没在外面策应,稳住了那些玄门中人的视线。”
“你们这点伎俩,早就被拆穿了。”李戡淡淡道。
“能活下来,你们该庆幸。”
“几乎全部天师,没有参加那场鬼戏和鬼宴。”
“如果他们在,你们觉得还能囫囵走出来?”
“那煞镇的阵眼,已经被我找到了。”
“可惜现在不能贸然破,很容易被玄门察觉。”
“不过我已经留下后手。”
妖邪们看着那三个煞气冲天的魔婴,也不敢多说一句。
“走,我带你们出城。”李戡指了指任家镇的大门。
“能活下来,就是万幸。”
妖邪们沉默着,跟在李戡身后,朝着城外走去。
可没走几步,李戡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他猛地回头,眼神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很快,所有的妖邪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顺着李戡的目光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天际,那尊消失已久的地藏巨影,不知何时再次出现。
巨影依旧是那副半睁半闭的慈悲模样,盘膝而坐,周身佛光缭绕。
可他座下的引魂幡,却在疯狂地卷动着,将十几个熟悉的身影,硬生生地往幡内拉扯。
那是之前消失的妖邪!
他们的魂体在引魂幡里挣扎着,不断地拍打着幡面,朝着同伴们发出无声的求救。
可在场没有一个妖邪,敢说一句话,甚至连脚步,都不敢停顿分毫。
佛光普照之下。
慈悲的巨影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