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清一越来越坐不住了。
他忽然发觉,身边那些看似畏畏缩缩的活人,在那一张张诡异的面具之下。
透出的全是奸诈、狡猾与血腥,就像九头厉鬼同时死死盯着他,让他浑身发毛。
刚才那么多人,居然把千年僵尸王打得跪地求饶,那简直刷新了他的三观。
从一开始的完全不信,到被一道道法仪、一条条规矩慢慢磋磨,他心中的惶恐越来越重。
如果只是普通的鬼物,他根本不怕。可他是阴阳师,心里比谁都清楚。
越是规矩森严的仪式、越是需要众人参与的祭典,里面藏着的恐怖就越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些中国人,绝对在举行一场极其恐怖的仪式,必须立刻破坏!
就算不破坏,一定要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源清一长袖一抖,一道符纸从袖中飞出。
在空中自行折叠,化作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这是阴阳道的独门术法,能寻踪觅迹,探查出阵法最核心的位置。
而且这千纸鹤气息极淡,不会轻易触发那些恐怖的禁制。
千纸鹤在头顶盘旋几圈,像是感受到了整个宴席场地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纸身都在微微颤抖。
好在它并没有当场崩碎,而是慢悠悠地朝着院外飘去。
“果然能找到!”
源清一面色一振,猛地一甩衣袖,将一件阴阳道传承数百年的法器祭了出来。
他往后一退,整个人瞬间隐入透明之中,而旁边一个小巧的人偶,同时替代了他的位置。
这个人偶有活人气息、活人动作,甚至能自主行动。
这便是仿生人形,传说中安倍晴明以九尾狐之血、借杀生石雕刻而成的法器,能完美模拟持有者的一切。只要以精血滴在其上,人偶便能完全化作主人的模样。
源清一此次潜入任家镇,准备得极为充分。
身上穿的阴阳师法袍,是顶级法器,头戴的那顶乌帽,更是五百年前一位大阴阳师留下的立乌帽,能彻底隐蔽身形、压低自身气息,不被禁制察觉。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大意。
刚才连阴差寻路的异象都出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心惊肉跳。
一想到这是大日本帝国压上一切的决胜之战。
他便绝不能失败,必须谨慎再谨慎。
他在原地僵立几秒,见四周的阴邪厉鬼、道门高人,乃至普通“民众”都没有看向这边,才缓缓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跟着千纸鹤,朝院门摸去。
刚走到院门口,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发出“嘎嘎”的转动声。
源清一魂都快吓飞了,瞬间压低身形,缩在角落。
只见那两尊石狮子竟像是活了过来,双眼来回扫视,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只是目光并未落在源清一身上。
源清一稍稍松气,可刚一侧头,就看见最近那一桌。
好几张恐怖面具齐刷刷朝院门这边扫来。
不行,待在那一定会被发现的!
他心头一紧,盯着那两头石狮子,咬牙猛地一纵身跃出。
身子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屏障,稳稳落地。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源清一长长松了口气。
里面妖邪、高人、不明势力混杂在一起,待得越久,死得越快。外面守卫理应薄弱,他正好趁机渗透。
日本人虽然联合了鬼天师与一众阴邪,却从来没把这些鬼物当成平等伙伴。
阴邪,始终是阴邪,是用来挡枪、用来吸引注意力的棋子。
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里面阴邪与玄门暗中较劲,他正好可以浑水摸鱼,查清对方到底在布什么大局。
只可惜土肥原阁下玉碎,那么多优秀的特务牺牲在这。
不过他们的牺牲都有意义!
他刚直起身,突然——
“咚……”
一声沉重得让人心脏发紧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源清一悚然一惊,僵硬地回头。
只见西边走廊,一个四肢瘦长、身高足有一丈多的阴差,正朝他这边缓缓走来。
身披破布,头戴斗笠,周身阴风刺骨。
步频虽极慢,一步却跨出数丈,双脚离地而行,带起的阴风能直接渗入骨髓。
阴差堵门!
源清一心狂跳不止,立刻贴紧墙壁,缩成一团。
他是中国通,比谁都清楚冥界阴差有多恐怖。刚才那么多妖邪,都被阴差随手拘压,根本没能力反抗。
就算他状态完好,也不敢正面硬撼,更何况一旦动手,里面的中国玄门高人一定会瞬间冲出来,把他碎尸万段。
他只能死死闭眼,口中默念经文,压低自身生命气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身上乌高帽上。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股冰窖般的阴冷气息,从头顶缓缓压下。
一道悠长、冰冷的呼气,直接灌进他的脑门,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被发现了?”
“我要不要逃?”
“不能逃!”
“逃了就前功尽弃!”
源清一在心里疯狂嘶吼,强迫自己冷静、忍耐。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分钟,还是五分钟?
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再次迈开。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却猛地一缩——
两个硕大的鬼头,就悬在他头顶上方,正死死盯着他。
那一刻,源清一以为自己死定了,心脏都像是停止了跳动。
可那阴差只是盯着他,面具下似笑非笑,随即神色一敛,变回一片冰冷漠然。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气息,两名阴差缓缓直起身,斗笠遮住了那张恐怖的脸,一步步慢慢朝外走去。
源清一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被吓死了。
此刻,那只千纸鹤落在他肩头,一动不动,两只纸翅膀平铺展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源清一指尖轻轻一点,千纸鹤才恢复一丝活力,颤抖着继续向前飞去。
正当源清一打算起身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源清一悚然一惊,刚想要反手召唤式神,却听到一句流利的日语。
“日本人?”
源清一缓缓回头,只见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头戴银饰,似乎是中国的边疆少民。
“你是?”源清一警惕地看着他。
“干什么,若不是我刚才施法把那阴差引走,你早死了。”
那少民冷笑道:“一个日本人为什么要混入鬼宴?”
“行迹诡异,鬼鬼祟祟。”
“你想来干什么!”
眼见此人居然帮了自己,而且没有声张,显然也不是中国官方的玄门。
源清一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了,此人也是与他一样,身份不干净的人。
他双手抱拳:“感谢这位先生,若非您助我。”
“我恐陷入险境。”
“我乃日本阴阳道权助源清一。”
“此次被这诡异仪式吸引而来,想要来探查一番。”
“未免戕害了本地镇民。”
“得了,别说那么好听。”那少民冷笑。
“我乃苗疆巫教李任,我师兄被那茅山道士害死!”
“所以我特意来寻仇!”
李任瞥了一眼:“若你有胆子,便跟我一起。”
“不过若是你手脚不利索。”
“别怪我下手无情!”
源清一脸上一喜,没想到居然有同道中人,刚好,就缺一个本地的带路者。
“多谢,李先生!”他拱了拱手,到时候一旦遇到危险,可以拿这李任试试风险。
一举多得啊。
两人就此结伴,小心翼翼往外探去,一路再没遇到那恐怖的阴差。
只是整个任家庄,像是彻底失去了活人的气息。
死寂一片,冷清得吓人。
源清一心中七上八下,却看到李任一言不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千纸鹤往前。
但夜已深,任家又大。千纸鹤在回廊里不断穿梭。让源清一越来越迷糊,甚至走了一会,他迷路了。
“你这法术,准不准?”李任冷眼看着他。
“我们在这里来回走了至少三趟了!”
源清一也觉得不安,但他还是装作平静道:“没问题。”
“这里面有阵法限制,我们只是找了一条最安全的路。”
也许是他真的说中了,前方很快出现了一个别院。
“你看,不是找到了吗。”源清一松了口气。
院门外挂起了一盏盏白色灯笼,每隔十几米一盏,就像一个个冰冷惨白的路标,在指引两人步入深渊。
一阵夜风袭来,源清一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一盏盏惨白的寿字灯笼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此刻大门外用麻绳悬着一只木榔子,木榔子瞧着已经很老旧了,至少也要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侵蚀,不过更令他心头不安的是这木子的挂法,它是悬在了黑色大门门檐正中间,像是个吊死鬼一样,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三起三叠,像是用来捆棺材的抬丧结。”李任皱眉道。
“这里面,就是灵堂?”
大门并未完全关闭,中间还留有一道缝隙,深吸一口气,源清一上前,推开门,跨入院中。
院中冷清,刚跨入院门,他就隐约感觉到一股煞气扑面,与此同时,院中的环境也让他感到有些奇怪。
这股子怪味让他不安,可他环视一圈,也没发现那股怪异味道的源头,这种感觉就好像来自四面八方。
这院子架构很奇怪,左边有一个假山,右边有一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