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法师没有去追,快步走到卡车旁,看着地上倒下的北洋士兵,眼中满是悲悯之色。
此时,一个身着军官服饰的北洋兵从卡车后爬了出来,他腹部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藏青军装,脸色惨白如纸,看到青海法师,眼中顿时露出感激之色,挣扎着想要行礼,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多谢大师出手相救。”小军官喘着粗气,死死抓住青海法师的手腕,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李戡也走上前,看着那些面色青黑,很快一个个咽了气的北洋士兵,忍不住重重叹息。
那些麻匪显然用了毒,这群士兵都活不了了。
青海法师面露哀戚,轻轻拍了拍小军官的手背。
小军官气息愈发微弱,看着两人艰难道:“大师……我……我是不是没救了?”
“抱歉,贫僧身上未带解毒秘药,实在无能为力。”青海法师满心愧疚,只能如实相告。
“你们所中之毒应为蛊毒。”
“若没有相应蛊虫解药,谁也救不了。”
小军官闻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倒露出一丝释然,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这样也好…”
“是我对不起弟兄们,没能护住他们,也能完成军令。”
他喘着粗气,目光紧紧盯着两人,字字恳切。
“两位大师,我们……是孙殿英大帅的部属,奉命将这东西押运到广州。”
“你们押运的是何物?”李戡追问。
“为何带有强烈的煞气。”
小军官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我也不知……”
“上面只说是从皇陵里盗出来的宝贝。”
“要送到广州,卖给洋人。”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沉,却还是强撑着继续道。
“那东西……很凶。”
“押运路上,已经有两个弟兄莫名暴毙了。”
青海法师闻言:“你们竟要将皇陵之物卖给洋人?”
小军官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只是当兵的,军令难违……”
“没曾想,半路被这群马匪盯上了。”
“这东西……就麻烦两位大师费心处置了,我没办法了。”
话音落下,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毒素上涌,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青海法师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口中诵起超度经文,为死去的北洋士兵祈福超度。李戡则转身走到卡车的后备箱前,抬手掀开沉重的箱门。
后备箱里,赫然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箱子,铁箱子外锁着一把厚重的铜锁,铜锁上刻着狰狞的饕餮纹路,而铁箱子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符咒。
“茅山镇煞符?”青海法师看了一眼李戡。
“已经失去效用了。”李戡隔空一挥手,一张黄符便轻飘飘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如今是阴魂附身,最怕这种蕴含阳气的道家符箓。
但此刻,这张符箓上的朱砂变得漆黑,只是轻轻一捏,这张符箓也变成稀碎的纸粉。
“好强横的煞气,这一百零八镇煞符全数无用了。”青海法师惊叹道。
“这里面到底是何等凶物?”
“看看便知。”李戡将手搭在了铁箱子上,便感受到里散发出的彻骨阴寒。
他一挥手,坚固的铜锁应声断裂落地。
紧接着,铁盒的外壳瞬间四分五裂,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看清物件的那一刻,李戡也不由得心头一震,里面竟是一口硕大无比的棺椁。
棺椁长三米,由金丝楠木打造而成,上面雕龙画凤,五爪黄龙栩栩如生,龙身蜿蜒盘旋,虽历经岁月侵蚀略有腐朽,可雕工极其精巧,显然是出自顶级工匠之手,且经过特殊手法处理,并未出现明显的腐烂痕迹。
棺樽刷着明黄色漆料,虽已斑驳褪色,却依旧难掩其华贵肃穆,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爱新觉罗宗亲所有。
“这是……”李戡看向一旁的青海法师。
青海法师走到棺樽旁细细打量,沉重点头。
“此乃称梓宫,唯一可用千年大料的金丝楠木。”
他指了指那明黄色大漆。
“道友,这外椁髹四十九道明黄大漆,饰五爪金龙纹。”
“内衬织金陀罗尼经被、五色织锦。”
“配金丝楠木棺床,随葬玉圭、玉璧等重器。”
“仅仅是抬棺需128人。”
“这并非是普通贝勒和郡王宗亲啊。”
“此乃皇帝或是太后级别的规格啊。”
“这里面躺着的,不知道是哪位真龙啊。”
李戡心中一动,没想到这群北洋军,竟然敢将满清皇室的棺椁从皇陵盗出,还要卖给洋人牟利,简直是胆大包天。
而且,刚才那个北洋军将说了什么,他是奉了孙殿英大帅的名号。
孙殿英,帝后级的棺材。
两者联系起来,不得不让让李戡对棺材里面那位,有些许了猜想啊。
青海法师提及“清廷皇室”四字,李戡腰间的封魂坛顿时剧烈震颤起来。
坛子里的四个白莲教魔婴瞬间激动不已,尖利的嘶吼声从坛中传出,满是刻骨的恨意。
“这王八羔子的满清狗官!”
“老子要生啃他的肉!”
“把他五马分尸,曝尸荒野才解气!”
“这清妖恶贼,我要把他骨头磨成粉,让他魂飞魄散!”
魔婴们的嘶吼声尖利,吵得李戡耳朵发疼。
青海法师也侧目看来,面露些许讶异。李戡抬手拍了拍封魂坛,冷声道:“闭嘴!”
呵斥声落下,分魂坛里的嘶吼才渐渐平息。
魔婴们虽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再放肆。
一来忌惮李戡的威压,二来更怕青海法师的密宗真言,他们如今还处于魔婴状态,尚未完成受胎,实力未成,青海法师只需几句佛门真言,便能让他们魂体受损。
反而这封魂坛既是他们的囚笼,也是他们保命的城池,容不得半点差池。
待魔婴彻底安静,李戡才看向青海法师,问道:“如今这头尸煞该如何处置?”
“不如直接将棺材砸开,曝尸荒野。”
“让烈日阳气将其超度,永绝后患。”
青海法师却连连摇头,语气郑重:“道友万万不可。”
“这棺中之人身份尊贵,为满清皇室。”
“若是将其曝尸荒野,成何体统啊。”
“而他本身并未害人,是被北洋军从皇陵带出。”
“何罪之有?”
“这般曝尸荒野的做法,太过残忍,非但不积功德,反而会徒增杀孽。”
“依贫僧之见,应当为他选一处风水宝地,重新入殓安葬,让他入土为安。”
青海法师毕竟是密宗黄教出身,与满清天然亲近,几乎代代活佛都由皇帝册封,雍正开始就设驻藏大臣,与鞑莱、班禅共管藏务,总揽诸权,乾隆推金瓶掣签,将活佛转世的认定权收归中央,杜绝地方擅定。雪区政教首领定期入京朝贡,清廷回赐丰厚财物、爵位俸禄。
既显宗藩礼仪,也形成经济利益联结。
虽然青海法师走的是苦行僧一脉,但看到昔日煊赫无比的满清天皇贵胄,如今被一伙北洋兵给盗了出来,联想到如今藏密地区的英国人,不免物伤其类。
李戡看着他:“法师,这可是尸煞。”
“等闲风水宝地,我怕是镇不住他。”
“我们也没有那时间,去寻能够镇压前朝帝后的宝地。”
“稍有不慎,便会化为僵尸为祸一方。”李戡故作忧心忡忡地道。
“法师,还是你能保证现场超度了他?”
青海法师面露难色,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抱歉,贫僧实在无法保证。”
术业有专攻,青海法师修习密宗黄教,擅长修持己身、讲经超度、降妖斗鬼,可看风水、断山势、控阴地这些本事,却是茅山道士的专长,绝非青海法师所擅。
眼前这个茅山道士的鬼都说干不了,他自然也干不了。
他语气愈发凝重:“这尸煞已具灵智雏形,百年之内若不受惊扰,自会形销骨散,归于天地轮转。可若是处置不当,提前引他破棺而出,届时他必定会因怨气滔天而疯狂屠戮,那我们可就积下了天大的孽债啊。”
“而且这是一具女尸。”他指了指棺樽上的一行满文。
“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皇后。”他说了一大段。
但李戡却精准捕捉到了其中两个字。
“慈溪?”李戡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随后,他摸了摸那封魂坛脸上浮现出了变态的表情。
他顿时有了个好主意。
“法师,不如这具尸煞,交给我来处置。”李戡看向青海法师,“我多少也是茅山道士。”
“正宗运尸封煞之术虽称不上精通,却也略有心得。”
“定能妥善处理。”
青海法师面露迟疑,他虽知晓李戡品行端正、功德深厚,可这毕竟是满清皇室尸煞,稍有不慎便会为祸人间。
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为密宗黄教僧人,擅长超度降妖,却对运尸封煞、风水镇邪之道一窍不通,眼下除了托付李戡,再无更好的法子。
况且清廷早已覆灭,昔日藏密与清廷的深厚交集,终究抵不过朝代兴亡的定数。
那些皇族尸骨被军阀肆意盗掘,漂泊异乡,想来也是可悲。
更重要的是,这尸煞若落入马匪或洋人手中,必会被炼成邪物,残害苍生。
落在李戡手里,远比落入恶人之手要强上百倍。
沉吟片刻,青海法师终是双手合十,颔首道:“既如此。”
“那就拜托道友了,万万不可让它为祸世间。”
“法师放心。”李戡应声。
“这个棺椁有点重,你打算怎么搬动?”青海法师道。
李戡拍了拍坛子:“我这里正好有正宗的五鬼搬运术啊。”
这棺材挺重,李戡的鬼控物虽然能抬,但还是太耗费他的精力了。
四只魔婴,不情不愿地使出挪移之术,抬起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使其飘在后面,跟着两人一同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让李戡真正见识到了乱世的残酷。
所谓的官道,早已不复往日人来人往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千里无鸡鸣,贫村才数家的荒凉。
路边随处可见饿死、冻死的流民尸体,有些被野狗、黄鼠狼啃食得面目全非,残肢碎块散落一地,腐臭之气与阴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青海法师一路走一路念诵往生咒,超度无人掩埋的亡魂,脸上满是悲悯。
对他而言,这趟路途压抑而沉重,但对李戡这个鬼来说,却是另一番感受。
浓郁的阴气如同甘霖,阳光被稀疏的林木和阴云遮挡,整个天地都透着阴森森的凉意,让他的魂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自古乱世出妖孽,那五鬼道,还有那贼婆,欸。”青海法师叹息了一声。
“还有那任家镇的僵尸。”
“国之将亡,龙蛇起陆。”
“百姓何苦。”
“可这里这些人,又有几个被鬼怪所杀。”李戡回了一句。
“不都是人杀的吗?”
“那些再凶的厉鬼魔怪,能杀掉千人已经算是魔王!”
“可一场疫病,一次战争死掉的何止数万。”
“那些马贼之中,随便一个都比僵尸鬼王杀的多。”
“更何况那日本人,在济南造了多少杀孽。”
青海法师也只能无奈摇头。
“道友,人杀人,那是天理循环,自有天数和因果。”
“可鬼怪杀人那不一样。”
“而且,你刚才实在不宜动手。”
“若你是人,斩杀这些作恶多端之徒,祖师爷或许还会嘉奖你功德。”
“但你是鬼,人鬼殊途。”
“鬼杀人,无论对方是否罪大恶极,折损的都是你的阴德,于修行不利。”
李戡拱了拱手:“多谢法师提醒。”
“我刚才也是怒极之下没能控制住,看到那些行商死状如此凄惨,马贼又如此嚣张。”
“哪怕折损阴德,也想替他们讨个公道。”其实李戡刚才也没杀死几人。
“只不过他们刀枪不入,倒是闹了笑话。”李戡道。
“那神打之术,我也只是听闻,没想到真是如此神奇。”青海法师道。
“听说昔日白莲教,最擅长使用此种法术。”
“刀枪不入,我的祖师试了好几种手段才破了他们的术。”
这一下,原本那四个病怏怏抬着棺椁的魔婴来了动静,捕捉到了关键词。
“神打之术看着玄奇,但只要用公鸡血和中指血破之。”李戡道。
“可惜我们毫无准备,才显得如此艰难。”
“这些马贼神打之术并不多么高明,只有神韵没有真灵。”
“看来,也不是白莲教的法统,倒像是苗疆一脉。”
“这苗疆一脉,也来到了这里,看来,要出大事啊。”青海法师感慨道。
他虽然不会掐指算命,但也感觉到最近的事情越来越多,奇奇怪怪各路人马也纷纷出现,集中在这个并不富裕的福康镇,再加上五鬼道现身,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所以,我们要尽快联合同道,以应天变。”
青海不再多言,指着前方一片黑压压的区域道。
“前面就是万坟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