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旬日前,澹台晟更是在枯骨岭一役中亲自出手,以练炁大成修士的手段,一人独破蛮王的苍狼铁卫。
三百精锐蛮兵,不到几刻钟便被屠了个干净。
蛮王被生擒活捉,东荒叛乱就此平定。
……
东荒,蛮王宫。
说是宫殿,其实不过是一座用巨木与粗石垒起来的寨堡。
四面高墙由整根整根的原木插地而成,顶上覆着兽皮与茅草。
寨内的正殿倒是有几分气势。
三丈高的穹顶下,立着两排粗壮的木柱。
柱身上刻满了蛮族的图腾纹饰,以朱砂与兽血涂就,叫人望而生畏。
殿中正中,一座由整块黑石凿就的王座赫然矗立。
石座粗粝,不事雕琢。
扶手处镶着两颗泛黄的兽牙,椅背上绷着一张斑驳的虎皮。
而此刻坐在这张王座上的,却并非是这王座原来的主人。
澹台晟端坐其上。
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青大氅。
头束玉冠,面容清矍。
年逾四旬的面孔上看不出几分老态,反倒是有一种经年累月修行所沉淀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沉凝之气。
双目平视前方,眼神淡得近乎漠然。
而在王座下方。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被两名甲士按跪在地上。
此人便是蛮王。
即便是被擒获了十日有余,期间未曾进食,只饮了些清水,可此人的体魄依旧惊人。
虎背熊腰,筋骨虬结。
一身横肉即便是跪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厚重如山的压迫感。
只不过面容却已是憔悴了许多。
原本铜色的皮肤灰败下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链环磨得手腕处皮肉翻卷,血迹斑斑。
饶是如此,这蛮王依旧不见几分屈服的模样。
一张与景国人迥异的面孔紧贴在冰冷的石地上,动弹不能。
可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向上瞪着,直直地盯着王座上的人。
口中更是用一种粗粝嘶哑的声音,不住地痛骂。
“澹台晟…汝不得好死!”
“我东荒子民与你景人井水不犯河水……”
“汝引兵屠我部众、焚我寨堡、掳我妇孺……”
“天地鬼神在上,必有报应加身!”
殿中的几个景国将领面色各异,有的皱眉不语,有的冷笑不屑。
只是王座上的澹台晟,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蛮夷之怒,如蚊蚋嗡鸣,不值一哂。
他端坐在上,手心缠绕着惯有的真炁,同时目光虚虚地落在殿中某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在此时。
胸口忽而一悸。
极轻,极短。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人从极远处轻轻拨了一下。
旁人若是有此感觉,或许只当是心悸失神,转眼便会忘却。
可澹台晟终归不是旁人。
练炁大成,掌控五感,气机内敛,念头极度敏锐。
在这般修为加持下,他身体上的任何一丝异样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
澹台晟的眉心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手指轻轻动了动。
身旁候立的亲卫见状,当即会意。
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太师?”
“将这人带出去。”
亲卫也不多问,果断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便架起蛮王,连拖带拽地往殿外去了。
蛮王犹在挣扎嘶吼,声音渐远渐弱。
殿中的将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识趣地行了礼,鱼贯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正殿里,便只剩下了澹台晟一个人。
即便眼下里驱赶走了噪音的源头,可他的神色却也不见丝毫舒缓,反而更沉凝了几分。
方才那一瞬的心悸虽然极轻极短,但他能分辨得出,这并不是寻常的心神不宁。
而是一种来自于血脉深处的感应。
修行有成之人,气机内敛,神识通明。
对至亲之人的生死祸福,冥冥中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系。
寻常时候感觉不到,可若是至亲之人遭逢变故……
澹台晟垂下眼帘。
“明儿?”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语调里说不上是担忧还是旁的什么。
知子莫若父。
自家那个小儿子是什么德行,澹台晟比任何人都清楚。
骄纵、跋扈、不学无术。
于修行一途更是连半点天分也无,灵脉不显,资质平庸。
偏偏心比天高,不甘人后。
澹台晟闭了闭眼。
他自然知道澹台明同那个叫玄玄子的野道士之间的勾当。
什么求亲问道、什么转移灵脉,鬼话连篇罢了。
那不过是个真炁驳杂、道行低劣的散修而已。
在他澹台晟眼中,此等人物不过是翻掌可灭的蝼蚁。
之所以一直不曾出手干预,一来是不屑。
一个连真炁都练不纯的野道士,能翻出什么浪来?
二来……
他也确实存了几分让澹台明碰壁的心思。
让他去折腾。
等到碰得头破血流了,便也能死心。
往后老老实实做他的太师府二公子,享他的荣华富贵,莫再痴心妄想什么修行不修行的。
更何况,临行前他已将水元珠留予澹台明。
以那玄玄子的修为,倒也不是他看不起对方。
而是纵使此人存了害人的心思,但也绝无可能穿透此宝的护持。
这便是他给自家小儿子留下的最后一道保命底牌。
足够了。
应当足够了。
可眼下……
澹台晟睁开双眼。
眸中的光沉沉的,像是深冬的湖面。
不见波澜,却冷得彻骨。
方才的那一丝悸动虽然转瞬即逝。
可越是回想,便越觉得不对。
若只是寻常的变故,以他同澹台明的血脉关联,不至于在千里之外感应到这般波动。
而能让他在千里之外都有所感应的变故……
澹台晟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可他的理智却不容许他回避。
修行者最忌自欺。
沉默了片刻。
澹台晟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不快,却有一种汪洋涌动的沉重感。
“来人。”
声音不高。
可殿外候着的亲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了起来,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已经闪身入殿,单膝跪地。
“太师!”
澹台晟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班师。”
亲兵猛地抬头。
“太…太师,蛮王虽已就擒,可残部尚有……”
“班师回朝。”
同样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可就是这种没有变化本身,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亲兵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提分毫。
垂下身子,额头触地。
“末将领命!”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殿中重归寂静。
澹台晟独立殿门前,背影映在赤红的天日里。
一只手负在身后,时时缠绕在掌心间的一缕幽蓝真气不知何时已经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五指缓缓握紧时分,骨节间发出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