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是此兽皮书函脊处的缝合夹层。
先前只顾着翻看正文,陈舟并未留意此处。
可眼下合上书页后,指腹无意间沿着函脊一抹,顿时便察觉出一些端倪。
缝合用的羊肠线走了两道。
外面一道缝的是整册兽皮,粗针大线,针脚潦草,同书中那手潦草字迹倒是一脉相承。
可举起书卷放到眼前仔细看,就发现里面那道有所不同了。
针脚极细极密,几乎同兽皮本身融为一体,若不是陈舟方才用指腹摸到缝线的微小凸起感,光用肉眼怕是极难察觉。
而两道缝线间,便是一个扁平的夹层。
里面显然是藏着些东西。
陈舟见状,也没多犹豫。
以指甲沿着内层缝线一寸寸地剔开,羊肠线顿时断裂的同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片刻后,缝线尽去。
他眼神微微一亮,很快便从中抽出一片叠成数折的丝绢。
丝绢不大,展开后约莫一尺见方。
可质地却是极好,触手滑腻如水,泛着一层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虽不知在这夹层里藏了多少年月,可既无虫蛀,亦无霉斑。
陈舟压下心头讶然,将其摊在掌中。
入目处的纹路字样也不陌生,正是他先前已经钻研了许久的云篆。
逐字辨去,那几枚云篆缓缓在心头化作读音。
“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
念完最后一个字,陈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目光在这行篆文上停了数息之久,方才缓缓移向下方。
云篆之下,便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字迹细如蚊足,却工整有序,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显然是抄录之人极为用心,生怕漏去半个字。
陈舟将丝绢凑近了些。
小楷排布极为紧凑,前面数行似是总纲,后面则密布批注释义,以朱墨两色分列。
黑字为正文,朱字为注解。
注解的笔迹同正文并非同一人所书,字形潦草了许多,当中还夹杂着几处涂改。
像是有人在反复研读此法之余,将自己的心得感悟一并记了上去。
陈舟的目光快速掠过前面几行总纲。
“采天地清灵之机,纳于丹田,以先天胎息温养蕴化,渐壮真元……”
“行功时当秉心虚静,绝虑忘情,使灵台空明,不着一物……”
“灵机入体,循脉而行,一周天为一息,百息为一候,十二候为一转……”
“日积月累,真炁乃生。”
陈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眸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却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往后看。
而是将目光从丝绢上移开,闭了一瞬眼。
直到胸口处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重新归于平缓后,方才复又睁眼,重新看向绢上文字。
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动,逐行扫过正文。
不求甚解,只是先将通篇浏览一遍。
……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
陈舟将手头丝绢合拢。
张口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面色虽然看上去倒也还算平静,可掌心里却已经是沁上了一层薄汗。
“炼炁法。”
口中低低念叨着这几个字,眼底里的喜色几乎已经是无法掩盖。
先前翻看【玄牝采元术】,见识到这般无有人性法门的他几乎已经是断了从玄玄子身上找到正经练炁法的念头。
一个靠着采补女子精元修行的邪道,身上又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没曾想到,山重水复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桩机缘。
此法的核心要义同那【玄牝采元术】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取外物,不夺人元。
讲究的是采摄天地间游散的灵机,以自身灵脉为媒,将灵机引入丹田,同胎息交融温养。
日积月累,缓缓壮大,最终凝炼为真炁。
真炁充盈圆满之日,便可铸就道基。
过程极慢,却极稳。
一步一个脚印,如春雨润物,不急不躁。
法理清正,脉络分明。
纵然陈舟眼下除这一正一邪两道法门外,再无有见到其他炼炁法门的机会。
可两相比较之下,高下立判。
【玄牝采元术】纵然修行极快,可练出的真炁都是花架子,不堪大用。
玄玄子便是最好的例证。
而眼前这门【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虽说只是残篇抄录,批注里也有不少语焉不详之处。
可单论法理根基,便已远非旁门左道可比。
“就也不知这般堂皇正道的法门是出自何等门第,而又是如何落在这玄玄子手中的?”
陈舟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有些想不大通。
而且。
既然手里有这般正途妙法,玄玄子此人缘何又偏偏走上了那条邪路?
若是能循此法门日益修持,先前自己遇到时,断不会轻易出手。
说不得,今日的结局便要改变。
不过转念一想,许是他嫌弃这般正经法门修来太过缓慢,远不比邪法进境快速?
可却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走捷径得来的,能有什么正经东西?
陈舟轻轻摇头。
说不上理解,更谈不上同情。
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的事,嫌慢便走捷径,走了捷径便要承受代价。
况且眼下玄玄子都死人一个了,再纠结这些事也无用。
他只知道一件事。
玄玄子看不上的东西,他陈舟却是要了。
“倒是要多谢你将此物随身携带了。”
陈舟唇角微微一勾,打趣一句。
旋即将丝绢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最内层的衣襟里。
至于那卷兽皮书,犹豫了一下,也没有丢弃。
虽说那门采元术于他而言形同废纸,可此物毕竟也是一门修行法门的载体。
日后或许有别的用处,留着也不碍事。
将东西尽数收好,陈舟抬头辨了辨方向。
日头偏西,从林间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斑已经拉长了不少。
他此刻身处的位置距赤峰岭并不算远。
先前踩点时走过数遍的路线还记得清楚,翻过眼前这道矮岭便是。
官道上的事情已了。
可赤峰岭上的道场里,或许还有些残余值得去看看。
玄玄子此人身为散修,年余前方才到来此地,立下道场。
眼下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不算多,可道场里头呢?
陈舟想了想,迈步朝西南方向行去。
脚下轻快,身形穿行于树影之间,没入林中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