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阁。
守静道人负手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楼下那道渐渐远去的灰色身影。
直到人转过回廊拐角消失不见,这才收回目光,慢慢转过身来。
阁中光线昏沉,几架书柜靠墙而立,当中摆着一桌案。
守静道人慢悠悠走到案前坐下,从上面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颗丹丸。
丸身浑圆,色泽暗黄。
从大小上看,它比寻常药铺里售卖的成药稍微小一圈,但质地却细腻了不少。
守静道人捏着这颗丹丸,指腹轻轻搓了搓,鼻端凑近,嗅了嗅。
药香不浓,却也不散。
沉在丸中,内敛而绵长。
此物是前些日子周元拿过来,说是观云水阁里的陈师兄送的,叫培元丹。
自己拿不准,便让他来瞧瞧。
别看周元这小子看上去没什么出奇,可性子里自有一股机警劲儿。
别人送的东西,嘴上说着好好好、谢谢谢,可转头第一件事就是揣来给自家师长过目。
话说白了,就是不放心。
守静道人倒也没觉着这有什么不妥。
世上什么药都有,来路不明的丹丸往嘴里送,那不叫豪爽,叫蠢。
自家这便宜徒弟在这件事上倒是不糊涂。
当初他拿到这丹药,信手查验了一番,也就随口说了句无碍。
药性纯正温和,配伍中规中矩,确实是一颗实打实的培元丹。
没什么问题。
唯一可以说道的,便是这丹丸的品相。
比守静道人先前见过的都要好。
而且还好不少。
他虽然不通丹道,可作为老吃家的他,自然也能分得个好坏。
只是彼时守静道人虽然略有惊异,但也没怎么当回事。
只当是守拙那老鬼临死前留下来的遗产,被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肆意挥霍。
可眼下里……
守静道人将丹丸放回案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
目光落在那颗暗黄的小丸上,神色渐渐凝重几分。
若是其他蠢笨的货色不懂这丹药便也罢了,可年纪轻轻就把武功练到这种程度的,又如何能不知晓其好处?
唯一的解释,便是此物对那陈舟已经没了用处。
而想要做到这般,光靠守拙道人留下的那点遗泽,可是远远不够的。
脑子里飘过一些观里近些时日的传言,守静道人若有所思。
“这小子,不光是有一副好骨头,居然连炼丹的手艺也拿得出手。”
而且据周元此前所言,此人原是观里一介杂役出身,后来被守拙收入门下,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出头。
一年。
从杂役到正式弟子,再到独掌一阁、自行炼丹、武功扎实……
这种事若是说给外人听,只怕没几个信的。
守静道人身子往后一靠,思绪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
守拙那老鬼在宫里待的时间太长,已经精神有些变态,哪怕是出了宫,既不收徒也不交友。
没想到,临了临了居然破了例?
当初听闻此事的时候,守静还曾暗暗纳罕过,以为不过是这老鬼人之将死、一时心软罢了。
可眼下看来——
“难怪那老东西能混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这看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些门门道道。”
守静道人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不忿。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忽然又想起方才在窗口的那一刻。
那年轻人仰头望来时,虽只是一瞬,可却也叫他瞧出些东西来。
那种眼神,不是惊惧、谄媚,更不是寻常小辈见了长辈时的忐忑。
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哪来的这般老成?
话虽如此,守静道人到底也只是在心头转了几圈念头,便将这事儿暂且搁下了。
终究不是自己门下的弟子,能看一眼已经是缘分,犯不着多费心神。
……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守静道人的目光自案上移开,瞥向门口。
周元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处。
许是跑得急了,稍有些气喘,嘴角上沾了几粒芝麻碎,一副刚偷吃完的模样。
“师父。”
周元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
守静道人嗯了一声,面上不见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等周元走近了,他才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方才楼下那个年轻道人,便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位陈师兄?”
“啊?”
周元一愣。
守静道人从前对他的事除了练功之外,其他的一概都不过问,今日里却是反常。
“对、对,就是陈师兄。”
念头一闪,他连忙点头。
“师父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守静道人没答话,只是靠在椅背上,视线在周元脸上慢慢扫了一圈。
“你同此人往来有些时日了,应该也有些了解了吧!”
“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来路?”
周元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
“来路么,这我倒是不大清楚,他也从来没提起过。”
“您也知道,像我们这样沦落到卖身做杂役的,谁身上没点故事?”
“等到分配职司的时候,他便被分到观云水阁,再后来守拙道长过世,他便接了那里的差事,一个人在后山打理炼丹,到现在也有个大半年了吧。”
说到这里,周元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他人是不错,就是有时候吧,怎么说呢…性子寡淡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