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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色方白,谷中晨雾尚浓。
陈舟收拾停当,将照夜灯收入袖中,照例把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
最近他思来想去平白养着这青鹿也费事,索性便想放它离去。
可这畜生好似是吃惯了白食,就算陈舟解了术法束缚,却也赖着不走。
没法之下,便也任它如此。
眼下来,这惫懒货色正躺在里面打着酣。
玄冠则是趴在鹿舍顶上,懒洋洋的目送他离去,尾巴甩了一下,便又阖上了眼。
出了听泉谷,过落石滩,翻过山梁。
一路脚程不慢,约莫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到了炎炎洞外。
洞口两侧的矮松还是那副模样,赭红色的岩石地面上热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陈舟走到洞口前,朝里面扬声通报了一句。
“在下玄舟,前来拜访苗道兄。”
不多时,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来的不是苗九龄,而是先前那个负过伤的少年道童。
左臂上的白布已经拆了,想来是已经痊愈。
许是因为自家老爷和陈舟有过交流的缘故,此刻里见到他,面上的神情便是比上回要自然了许多。
当先便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玄舟前辈。”
“我家老爷眼下正在前厅待客,一时间怕是脱不开身。”
“不过老爷先前便有过交代,若是前辈来访,万万不可怠慢。”
“还请前辈随我入内稍坐,老爷应客过后便会出来。”
陈舟点了点头,也不在意。
一路随那道童入了洞,穿过甬道,到了一间比上回来时更靠里面的偏厅。
陈舟在内里坐下,道童为他斟上茶,便是告退。
洞中安静,只有深处传来的炉火吞吐声隐隐可闻。
陈舟端着茶盏,也不着急。
正好借着这份清静,将先前炼丹时遇到的诸般困惑在脑中重新理了一遍。
就这般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偏厅外的甬道里,终于是响起了脚步声。
陈舟抬眼望去,便见苗九龄的身影从转角处出现,一如既往。
只是面色较上回见时略有些倦意,两道浓眉紧拧着,嘴角微微下压,像是被什么事情扰了心神。
不过一见到陈舟,面上便浮起了一丝笑。
“玄舟道友。”
“先前柳道友来时曾说你深居简出,一心修行。”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怎生今日却是有空,来老夫这里做客?”
陈舟同其笑着打过招呼,说了自家近来为了炼丹忙碌。
旋而便从怀中取出那只装有自家炼制辟谷丹的瓷瓶,搁在案上,朝前推了推。
“苗道兄,在下前番自你处讨教了些炼丹上的道理,回去之后便寻来了一道辟谷丹方,想着自己试上一试。”
“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倒也不全是为了躲那劫修的风波。”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瓶子上。
“而是在家里折腾这个。”
“今日得了空,便是来向道兄请教来了。”
苗九龄闻言,面上先是一怔。
大约是没想到对方当真说到做到,回去便开了炉。
不过也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囊中羞涩吃不起丹,便想着自己动手来炼的散修多的是。
可最终能成的,却是少之又少。
大多数,不过是空耗了资粮与时间,结果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罢了。
如此想着,苗九龄便是随手拿起瓷瓶,拔了瓶塞,将内里丹丸倒在掌心。
探眼往上一瞅,神色变了变。
继而手中掐诀,从丹药上摄来一缕丹气,仔细分辨了良久后,这才抬起头来。
只是先前的随意尽去,变成一片审视的凝重。
“道友,这当真是你炼的?”
陈舟点了点头,这种事他自然是没什么好作假的。
不过倒也能理解他的质疑,便是换做自己,那也是要多问两句才是。
得了答案,便见苗九龄又低下头去,将丹丸在掌中翻了翻。
嘴里喃喃自语了两句什么,声音压的很低,陈舟也没大听清。
半晌,他方才将丹丸搁回了瓷瓶中。
抬起头来,神色恢复如常。
“道友应当不是第一次接触炼制丹药吧?”
“瞒不过道兄的慧眼。”
陈舟笑着同他解释:
“不过在下先前在俗世里待过一段日子,跟着师父炼过几年寻常丹药。”
“算是有些底子在,却也仅此而已了。”
苗九龄闻言,沉默了一息。
旋即缓缓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能在旬日功夫里炼出此丹,也着实是不容易。”
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实在。
“寻常散修初涉灵丹之道,便是有丹方在手、名师教导,没个一年半载的磨砺也休想出成品。”
“道友能走到这一步,天赋占了一半。”
说到此处,他又将目光落在瓷瓶上。
“而且此丹的药效……”
苗九龄微微眯了眯眼。
“老夫说句不怕道友笑话的话。”
“比贫道自己炼的,还要好上一线。”
陈舟心头生笑,更也多出几分得意。
但眼下登门请教别人,又非是踢馆打擂,自是不好太过张扬。
便只是摆摆手,虚心推辞:
“道兄过奖了。”
苗九龄摇了摇头。
“并非过奖,是事实。”
他将瓷瓶推回到陈舟面前,随之有几分疑惑的看向陈舟:
“道兄眼下这炉丹虽然卖相有些不好,可药性已成,便是贫道也做不到更好了。”
“既是如此,不知道兄还有何疑问呢?”
“道兄有所不知……”
眼见绕了几多弯,终于点到了正题上。
陈舟顿时精神一震,将自己的困惑道明:
“在下眼下虽说是侥幸有成一炉,可实则在炼丹一道上的困惑着实太多太多。”
“今日冒昧登门,便是想厚着脸皮,向道兄讨教一番。”
此言一出,苗九龄却没有像上回那般爽快地应承下来。
反倒是面上浮起了几分难色。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似是在斟酌措辞。
“道友,若是寻常时候,你来问,老夫自然不吝指点。”
“只不过眼下里……”
苗九龄的眉头蹙了起来。
先前那股子像被什么事情扰了心神的倦意又隐隐浮了上来。
“着实生了些事情,叫老夫静不下心来,更也坐不住同人探讨炼丹之法。”
“道友,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