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沿着人群的边缘绕开走,朝着坊市的内街而去。
“还记得,当日此人临走前曾说记下了我的名号。”
“虽然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可事后回想起来也有几分忌惮,怕他记恨在心,往日寻仇上门,可眼下里……”
念头一闪而过,并不在心上多放。
死人是记不住什么的。
……
离了高台前那片嘈杂地,越往里走,街面便渐渐恢复了几分日常的模样。
铺面开着,伙计们在门口招呼着零星的客人。
虽然较之逢集时冷清了不少,可该有的买卖也还是在做。
陈舟沿着一条岔街拐了进去,在上一次逛集时便曾留意过的一间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此铺名唤拾遗斋。
门面不大,两间开阔,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
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拾遗二字仍旧依稀可辨。
铺内的布置同寻常的书铺相仿,四面墙壁上钉着层层的木架子,架上搁满了各色册子、卷轴、竹简。
有些装帧齐整,有些则只是几页黄纸用麻线粗粗缝在一起。
角落里还搁着几只木匣,匣盖半掩,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着符纹的竹牌和玉片。
这间铺子主营的,便是修行界中诸般典籍、丹方、术法册录、制符术要之类的东西。
说白了,便是卖知识的。
陈舟迈步进去。
便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者。
身形微胖,面相和善。
此刻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细笔,在一册薄本上勾勾画画。
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道友自便,看上什么了同老夫说一声便是。”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匠气。
陈舟也不拘礼,径直走到了柜台前面。
“掌柜,在下想问一问,店中可有丹方出售?”
“丹方?”
掌柜这才将视线从薄本上抬起来。
透过鼻梁上那副薄片,将陈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身上的气机处微微一停。
“自是有的。”
他将手中的细笔搁在一旁,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来。
匣盖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余卷薄薄的纸册。
每一卷的封面上都写着名目。
“道友可是初来?”
“正是。”
“那便先说说规矩。”
掌柜将木匣往前推了推。
“丹方这东西,同术法册子不一样。”
“术法册子可以誊抄、可以传阅,市面上流传的多了去了,一枚法钱上下便能买到,可丹方就不大一样了。”
“但凡是正经出路的丹方,从灵材配伍到炉火调控,再到成丹时的种种关窍,皆是炼丹师呕心沥血积攒出来的心得。”
“故而价钱上,自然要比术法贵上不少。”
陈舟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半吊子丹师,这些规矩他倒也算是懂。
所以来之前,他就没打算买什么高深的方子。
“敢问掌柜,最便宜的丹方有哪些?”
掌柜闻言,面上便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年轻人倒是直爽。”
如此说着,他伸手从匣中拣出几卷来,一一摊开在柜台上。
“眼下店中最便宜的,有这么几道。”
他一面指点,一面逐一介绍。
“五气辟谷丹方。”
“以天地五行灵机为引,炼制辟谷之用。”
“此方最是常见,几乎但凡有些底子的丹师都能炼成,做价十枚法钱。”
陈舟暗暗咋舌。
十枚法钱,便是最便宜的了?
先前在苗九龄那里买丹,三瓶不一样的辟谷丹也不过一枚法钱。
可一张丹方,却是十枚。
只不过……这差价倒也在情理当中。
毕竟丹药是消耗品,用完了便没有了。
可丹方却是个一劳永逸的东西,买来后只要灵材凑得齐,便能反复炼制。
从长远来看,当然是买丹方更划算。
掌柜见他面色不变,便继续往下说。
“蕴养真炁的培元丹方,还有回复损耗真炁的培元丹方……这些一样,都是作价十法钱。”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掌柜又从匣底又拣出一卷更薄的册子,在手中掂了掂。
“这是开灵丹方,不过此丹较之前面几道略有不同,并非给修士自己服用的,也不知小友是否需要。”
陈舟神色一动,生出几分奇异。
“不是给修士服用的?”
“没错。”
掌柜将册子推过来。
“此丹是给坐骑灵兽之类服用的。”
“毕竟我等修行之人常有豢养兽类的习惯,可寻常走兽灵智不开,驯服起来费力不说,也做不了什么。”
“开灵丹便是专为此而设。”
“服下之后,可使灵智未开的走兽渐渐开慧,心窍通明。”
“虽说比不得天生灵兽的悟性,可日积月累下来,至少能听懂主人的简单指令,不至于一味地蠢着。”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此方同样也是十枚法钱。”
陈舟的目光在那卷开灵丹方上停了一停。
脑海里浮现出谷中那头青鹿懒洋洋嚼草的模样,以及玄冠自顾舔爪子的神态。
心念微动。
青鹿眼下虽是凡物,可脚力壮实,性子也温顺。
若能以开灵丹逐步开其心窍,往后驭兽术的驱使便能省去大半气力。
至于玄冠……
陈舟想了想,虽然这狸奴聪明是聪明,但也可一用。
万一往后通了灵慧也能修行,成个精怪呢?
略作思量后,陈舟心中已是有了计较。
辟谷丹方是必须买的。
自己虽然从苗九龄那里购得了几瓶辟谷丹,可终归是有限的。
若能自己炼制,便可省去这笔长期开支,甚至日后还能以此作为进项。
复元丹方也不可少。
身处龙蛇山这般鱼龙混杂之地,昨夜的劫修便是个前车之鉴。
往后若是同人起了冲突,真炁损耗后能有丹药及时补充,那便是多了一重保障。
开灵丹方则是锦上添花,可若手头还有余裕,也值得入手。
至于培元丹方……
陈舟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布囊里的法钱,倒也勉强够用。
只不过炼丹需要的耗材,却是要想办法自己去寻了。
“掌柜,这三张丹方在下要了。”
陈舟伸手点了五气辟谷丹方、复元丹方和开灵丹方。
掌柜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三张丹方,一共作价三十枚法钱。”
“小友好魄力!”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布袋来。
将三卷丹方依次放入其中,又仔细扎好了袋口。
可就在递过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目光打量着陈舟的面容,神色里忽而便是多了几分无由来的品味。
“小友这般年纪,买丹方……”
掌柜略一思索,斟酌了一下措辞。
“眼下里,是打算自己开炉炼丹?”
陈舟点了点头。
“正有此意。”
掌柜的面上便浮起一种很少见的表情来。
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丹方常见,可有志于丹道的年轻道友,却是罕见得紧。”
他将布袋推到陈舟面前,旋即又从匣底翻出一卷薄册。
“这一张培元丹方,便算是老夫送你的。”
陈舟微微一怔,感到些意外。
“掌柜,这——”
“莫要推辞。”
掌柜摆了摆手,面色坦然。
“虽说这培元丹方也值上十枚法钱,可此方在老夫这铺子里搁了好些年了也没卖出去过一张。”
“说到底,还是这些方子太过寻常,似那些个有本事的丹师多半都是烂熟于心的,哪里还需要买?”
“而换做没本事的,买了也炼不出来。”
“眼下难得有个年轻人有这份志气,老夫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话说到这般直白的份上,陈舟便也不矫情了。
“多谢掌柜。”
他拱手致谢,将四卷丹方一并收入怀中。
三十枚法钱当面数清,搁在柜台上。
掌柜一枚枚捡起来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收入钱匣。
交易既毕,陈舟本打算直接告辞。
可目光在铺中四壁的架子上扫了一圈,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另一桩事。
“掌柜,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