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在土墙上晃动。
小小的作战室里,就周志远、宋少华、西村厚也、楚云舟、魏大勇五个人。
桌上摊开的军用地图,定县那块儿被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全是鬼子汉奸的据点标记。
周志远大半身子隐在灯影里。
他俯身,指关节重重敲在地图上的“定县”两个字上。
“都看清楚了吧?”声音又低又哑,“筱冢义男这老鬼子,摆了个大阵,想把咱包圆?哼,做梦!”
他猛地直起腰,抓起一支红铅笔,力气大得几乎要捏断笔杆,“想吃咱?老子先把定县这里的钉子全给他拔了!”
铅笔带着股狠劲,在地图上定县外围狠狠画了个大圈,把那些蓝叉全圈了进去,“就一天!天亮前,除了县城那个硬壳子,这些钉子,一颗不留!全给我拔光!”
“宋少华!油坊镇据点,砖混的主炮楼带着东西俩土碉堡,一个半连的伪军,十几个鬼子守着。
你那炸药包不是老嫌没地方使吗?这回敞开了炸!我要那乌龟壳碎成八瓣!
突击队跟着上,把口子撕开。里面的伪军…能喊下来的尽量喊,都是穷苦人出身,手上没沾血的,给条活路!”
“放心吧支队长!”宋少华一拍大腿,眼睛放光,“保准炸它个底儿朝天!狗汉奸,识相的就缴枪,不然就跟炮楼一起上天!”
“西村!”周志远转向突击队长,“清风店据点,卡在要道上,一个鬼子曹长带个加强班,还有一排伪军。
仗着地方刁钻,作威作福惯了,警惕性反而松。混进去,从里往外打!把那个曹长的脑袋给我拧下来!”
“嗨!”西村厚也猛地立正,“请放心,一定‘慰问’到位!”
他嘴角微微一动,看得人心里发寒。
“楚云舟!”周志远看向炮兵连长,“李亲顾!那个三层砖楼杵在河滩上,看得远,外面壕沟铁丝网围着,硬骨头!鬼子的重机枪架顶上,威胁太大!你的九二步炮,”
他指着地图,“给我架这儿,隔条洼地,刚好够得着!别省炮弹,往死里轰!先把楼顶那重机枪给我掀了!砸塌它半边,看鬼子往哪躲!步兵趁乱趟水冲过去!”
楚云舟手指在地图上量了量距离,眯眼点头:“放心吧,支队长!”
“魏大勇!定县火车站外围哨卡!一小队鬼子加铁路警备队的伪军,守着几节破车厢和空站台。你那帮‘夜猫子’不是最爱摸黑干活吗?
趁着天黑,给我摸进去!目标就仨:站台的探照灯、鬼子的值班室、信号旗杆旁边的电话线!
弄瞎它!弄哑它!毁完立刻撤!动静闹大点正好,让县城里的小野老鬼子知道,他这铁路心脏,老子想摸就摸!”
魏大勇舔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瓮声瓮气就俩字:“晓得!”
“都记住!”周志远扫视四人,“咱们三千多号人,分头出击,动作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打他个措手不及!拔光这些钉子,县城就是座孤城!都明白了?”
“明白!”四人齐声低喊,杀气瞬间塞满了土屋。
“行动!”
夜色如墨。几颗寒星微弱地闪着,看着大地上一股股无声的铁流涌动。
三千多独立支队战士,像张无形的大网,从各自藏身地悄悄撒向定县的平原和村庄据点。
脚步声、马蹄声压得极低,只有偶尔的金属轻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油坊镇。
镇东头,砖石主炮楼像个丑怪的大兽蹲在黑暗里,顶上哨兵探照灯的光柱懒洋洋扫过空旷的田野。
东西俩土碉堡里,隐约传出伪军压着嗓门的抱怨和哈欠。
“排长…这大半夜的,八路不会来吧?”一个年轻伪军抱着破旧的三八大盖,缩在冰凉的射击孔后嘟囔。
“闭上你的臭嘴!”排长是个胡子拉碴的胖子,没好气地骂,“太君说了,八路主力早被撵到深县去了!这破地方…耗子都不来!”
他话音刚落,外面漆黑的田野上,猛地爆出一片震天动地的喊杀!
“杀啊!!”
数不清的人影瞬间扑到铁丝网前!
火光乍起!几个爆破手顶着碉堡里仓促射来的机枪子弹,像壁虎一样贴地爬向围墙根!
“掩护!掩护!”宋少华炸雷般的喊声压过枪声。
他半蹲在土坎后,驳壳枪连点,精准地把炮楼上一个探出身子射击的鬼子打了下来。
“嗤嗤嗤——”
导火索疯了一样烧着。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砖石围墙被撕开个大口子,烟尘裹着碎石冲天!
爆炸的气浪和巨响瞬间摧垮了东侧碉堡里伪军的神经。
“墙炸开啦!八路冲进来啦!”
伪军们惊恐尖叫,像炸窝的马蜂,不顾鬼子分队长的嘶喊“顶住!射击!”,连滚带爬地从后门、射击孔往外钻。
就在这时,宋少华的声音穿透爆炸余音和哭喊:“伪军弟兄们听着!缴枪不杀!咱们八路军只打鬼子!只办铁杆汉奸!放下枪,抱头蹲下!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想回家种地的,现在就放下枪,给你路费回家!”
几个跑在前面的伪军猛地停住,犹豫地回头看那火光冲天的豁口。
一个跑得慢的被宋少华一把揪住衣领,吓得噗通跪下:“八路爷爷饶命!俺是被抓来的!俺没害过人!”
宋少华把他拎起来,指着犹豫的伪军喊:“看清楚!放下枪,蹲下!老子说话算话!再跑,子弹不认人!”
那汉子连滚带爬冲进混乱的伪军堆,哭喊着:“排长!别跑了!八路…八路长官说了,缴枪不杀!是真的!”
眼看八路战士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从豁口涌入,大部分伪军彻底垮了,稀里哗啦扔了枪,抱头蹲墙角哆嗦。
只剩炮楼顶层几个鬼子还在死扛。
“狗日的属王八!火力掩护!二排,跟我上炸药包!”宋少华啐口唾沫,抄起个大炸药包,借着断墙掩护,顶着嗖嗖乱飞的子弹,扑向那孤零零的炮楼......
清风店。
一辆蒙着帆布的鬼子卡车,吭哧吭哧开向清风店据点紧闭的木门。
车头插着面褪色的小膏药旗。
车斗里,几个穿着伪军黄皮的战士懒洋洋抱怨:
“他娘的,深更半夜送啥给养…困死老子了…”
“就是,太君歇着了,咱还得跑腿…”
据点门楼上,探照灯光扫过来,在脏兮兮的车帆布上晃了晃。
一个伪军哨兵揉着眼探出头:“喂!哪部分的?口令!”
车斗里领头的“伪军”站起身,一口流利本地腔不耐烦地骂:“口令个屁!老子是定兴警备队的张老六!给太君送粮食罐头!快开门!冻死老子了!耽误了太君的事,山本曹长扒你们的皮!”
他晃了晃手里一张盖着模糊红章的纸条。
哨兵被骂得一愣,借着光看纸条像真有章,又听“山本曹长”,心里先怯了。
另一个嘀咕:“张老六?好像听排长提过…”
犹豫一下,朝下喊:“等着!我去叫太君!”
门楼旁平房里,只穿衬衣、满脸横肉的日军军曹山本茂正擦他的王八盒子,桌上放着花生米和半瓶清酒。
他被吵得心烦,骂骂咧咧起身。
“报告山本曹长!外面来车给养,说是定兴警备队张老六送来的…”伪军哨兵门外报告。
“纳尼?张老六?定兴?”山本茂眉头一拧,眼里闪过警惕。
他明明记得定兴补给该走另一条路,时间也对不上!
他一把推开房门,厉声问:“口令?让他们报口令!”
同时快步走向射击孔。
晚了!
伪军哨兵下去开门的瞬间,卡车帆布猛地掀开!
刚才懒洋洋抱怨的“伪军”们像下山的虎,一把扯掉黄皮!
动作快如闪电!
司机和副驾驶也跳下车,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
“杀——!”西村厚也冰冷的声音如同地狱判决!
他第一个跳下车斗,手中的王八盒子几乎没瞄准,对着门楼上刚探身查看的哨兵就是一枪!
“啪!”
哨兵栽倒。
同时,几个突击队员扑到正推木门的哨兵身后,雪亮刺刀狠狠扎进去!
“噗!”
“呃…”
哨兵只闷哼一声就软了。
“八嘎!敌袭——!”山本茂在房里看得真切,惊骇欲绝,嘶喊着举起手枪就朝外打!
子弹打在车皮上,溅起火星。
西村厚也一个翻滚躲到车头后,快得只剩道影子。
他对着平房窗户喊:“手榴弹!”
两个队员立刻拽下边区造手榴弹,拉弦,延时一秒,猛地甩出!
冒着烟的铁疙瘩精准地穿过窗户飞进平房!
“轰!轰!”
两声闷响在房里炸开!火光浓烟瞬间吞噬窗口!
山本茂的嘶喊戛然而止。
据点里炸了锅!
睡梦中的鬼子和伪军惊醒了,乱成一团。
西村厚也的突击队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一部分抢占制高点压制炮楼火力,另一部分踹开营房大门,对着里面还在摸枪的日伪军就是一顿猛扫和刺刀!
“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西村厚也冷酷的声音在爆炸惨叫中响起。
懂日语的队员直接用日语喊:“投降!否则死!”
据点抵抗迅速瓦解。
炮楼上的伪军见下面平房炸了,连太君都完了,几乎没犹豫就挂出了白衬衫。
几个没死的鬼子兵,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刺刀,绝望地放下了武器。
西村厚也走到冒烟的平房门口,冷冷瞥了眼里面狼藉的尸体,面无表情转身:“打扫战场,看住俘虏!动作快!”
同样的场景在定县所有外围据点上演。
.......
夜色如墨,定县县城像个沉睡的巨兽趴在星月微光下,四野死寂,只有城头几盏探照灯光柱神经质地扫过漆黑原野,光斑偶尔掠过墙根下密密的铁丝网和深壕,更显阴森。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镜筒上沾了层薄薄夜露。
身边是刚拔完据点回来的几员悍将.
宋少华一身硝烟尘土,西村厚也周身仿佛还绕着血腥气,楚云舟眼神锐利地瞄着黑暗中的炮兵阵地方向,魏大勇喘着粗气。
三千多战士在县城四周的洼地、荒沟、枯树林里涌动,无数双眼睛盯着紧闭的城门,压抑的杀气在空气里凝聚。
“都准备好了吧?”周志远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的说道,“外围钉子啃掉了,现在轮到这颗硬核桃。”
他手指在前方一划,点在定县县城上。
“小野龟田这老鬼子,仗着城墙厚,一个中队鬼子兵加两个营伪军,就想当钉子户?做梦!”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几张紧绷的脸:“楚云舟!”
“到!”
“看见城头那俩凸出的碉堡没?还有城门口那两挺歪把子?”
周志远指着探照灯掠过时的模糊黑影,“那是守城鬼子的眼和牙!你的炮,给老子敲掉!给爆破组开路!”
楚云舟眯眼估算:“支队长,距离没问题,就是黑灯瞎火的,第一发校正弹必须打准。”
“那就打准!”周志远斩钉截铁,“炸准了,炸狠了,让城楼上的鬼子喝壶热乎的!”
“明白!”楚云舟重重点头,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宋少华!”
“在呢!”宋少华搓着手,一脸兴奋。
“炮声一响,就是信号!”周志远盯着城门,“带你的爆破组,扛最大的炸药包,给我贴到城门洞!鬼子火力点一哑,你们就上!老子要听那城门炸成碎木头的响!明白?”
“支队长放心!”宋少华拍着胸脯,震得尘土往下掉,“我保证把那破城门炸得它姥姥都不认识!我亲自上!”
“魏大勇!”
“我在!”魏大勇往前凑一步,掂着扳手。
“炮响之后,爆破组往上冲,你们就用最猛火力,压制城墙垛口!别省子弹,有啥招呼啥!把鬼子脑袋压下去!掩护爆破组!”
周志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城门炸开,你他娘带最锋利的刀,第一个冲进去!目标——鬼子兵营和指挥部!见一个宰一个!”
“得嘞!”魏大勇眼中凶光毕露,“就等这一下了!”
“西村!”周志远最后看向沉默的突击队长。
西村厚也站得像标枪。
“你带支精干小队,跟着魏大勇后面进城。”周志远眼中闪过复杂光芒,“进城后,直扑伪军营房!记住,咱们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
告诉那些伪军,大部分也是穷苦出身,被逼的!放下枪,抱头蹲下,既往不咎!敢跟着鬼子顽抗到底的,”
周志远声音骤然冰冷,“格杀勿论!用最快速度,瓦解伪军抵抗!减少伤亡!”
“嗨!”西村厚也重重顿首,眼神依旧冰冷,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部署完,周志远深吸一口冷气,目光投向县城。
他低声吩咐:“都去准备!炮声为号!拿下定县,给牺牲的同志报仇!给死去的乡亲雪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城头探照灯依旧不安地扫视着空旷的田野。
突然!
“咻——!”
一声尖锐呼啸撕破夜空!声音由远及近,快得吓人!
城头鬼子哨兵也听到了,探照灯猛地一顿,疯狂扫向声音来源!
太晚了!
“轰!!!”
一团巨大火球在城门左侧碉堡根部炸开!闷雷般的巨响震得地都颤!
砖石碉堡像被巨人拳头擂中,上半部在火光浓烟中四分五裂!碎石砖块暴雨般砸落,伴着惨叫和碎尸!
几乎同时!
“咻——轰!!!”
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精准命中城门右侧另一座碉堡!
同样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城头最显眼的火力点,眨眼间被楚云舟刁钻的低伸炮击抹平!
气浪裹着致命碎片横扫城头,几个想扑向机枪的鬼子被掀飞下墙!
城头大乱!鬼子惊呼咒骂、垂死哀嚎响成一片!
探照灯光彻底乱了套。
“就是现在!爆破组!上——!”宋少华炸雷般的喊声在爆炸回音中响起!
他庞大的身躯第一个从洼地里跃起,肩上扛着几十斤重的巨大炸药包!
身后,七八个精悍爆破手紧随,扛着炸药包集束手榴弹,扑向城门!
“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宋少华冲出去的同一秒,魏大勇的“夜猫子”队开火了!
城墙外百米内的隐蔽点瞬间喷出密集的火舌!
捷克式轻机枪疯狂扫射,弹雨打得城墙垛口火星乱迸,砖石粉末乱飞!
三八大盖清脆的点射声不绝于耳,精准地压制着任何敢露头的目标!
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更像是下雹子似的砸向城头,在女墙后、城楼附近炸开一团团火光和黑烟!
城头上残存的鬼子兵完全被打懵了!
四面八方涌来的猛烈火力让他们抬不起头!
机枪手刚摸到枪把就被精准爆头或炸飞!
步枪手只要在垛口露个影子,立刻招来三四支枪的集火!
整个城头被死死压制,只能听见鬼子军官“射击!反击!”的嚎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里。
就在这枪林弹雨掩护下,宋少华带着爆破组,奇迹般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了那片死亡开阔地!
子弹“嗖嗖”地从他们身边、头顶飞过,打进冻硬的土地噗噗响,甚至有战士被流弹打中闷哼着倒下,但没人停下!
宋少华冲到巨大的包铁城门洞下,后背紧贴冰冷的城门,能清晰地听见门板后鬼子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尖叫。
“快!埋炸药!塞门缝!要点子雷管!”宋少华喘着粗气,飞快卸下肩上沉重的炸药包。
爆破手们动作飞快,两人一组,把威力巨大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使劲塞进城门下方的缝隙、两侧的门轴位置!
嗤嗤作响的导火索被点燃,引线疯狂燃烧,喷出呛人的白烟!
“撤!快撤!!”宋少华眼看着导火索烧掉大半,嘶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