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借着跳跃的火光快速扫过清单，抬眼望向山谷深邃的入口方向，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夜幕，看到了外面被日军重兵反复犁扫的晋西北大地。
“补给是好东西，只要是战士们的体力恢复了，咱们独立支队就能立马原地复活。”
周志远一开口，篝火旁几个大队长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聚焦过来。
“可鬼子找不到我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梅津下了血本，三个大队加一个伪混成旅的仇，他记在咱们头上。
贺家沟扑了个空，得知佐久间大队被咱们连皮带骨吞了，他们会更疯！”
他站起身，踩着脚下厚厚的落叶，走到众人围坐的篝火中央。
火光在他沾满硝烟和尘土的军装上跳跃。
“鬼子像一群红了眼的饿狼，找不到我们，他们就会把晋西北的地皮再刮掉三尺！遭殃的是谁？是我们的父老乡亲！”
周志远的手指猛地戳向山谷外的方向，仿佛那里就是血火交织的村庄。
“坚壁清野能藏粮食，能填水井，可藏不住人！鬼子找不到我们，就会拿老百姓撒气！屠村、抓丁、烧屋……我们缩在这里一天，外面的乡亲就多一分危险！”
篝火旁一片安静，战士们咀嚼食物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的呜咽。
宋少华、楚云舟、魏大勇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我们只是累了，不是死了！”周志远的声音打破了山谷的沉寂。
“梅津老鬼子想用铁壁把我们困死在这吕梁山里，再一口口吃掉我们的根基？做梦！光挨打不还手，不是咱独立支队的脾气！”
他猛地蹲下，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枯枝，在篝火旁相对平整的泥地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线条迅速勾勒出山脉、河流和几个标注着小点的村镇。
“被动挨打，死路一条！要破局，只有一个法子——打出去！打疼他！打得他自顾不暇，乱了他的阵脚！
让他知道，在晋西北，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梅津才是那个点着灯笼都找不到路的瞎子！”
枯枝在代表吕梁山的区域狠狠一顿，留下一个深坑。
“支队长，干吧！你说咱们要怎么做！”魏大勇第一个喊了出来，拳头捏得咔咔响，光头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周志远没立刻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独立支队的情报组一直在冒死工作。
审讯佐久间大队的俘虏，加上咱们支队自己的无线电侦听小组这几天不眠不休的监听、分析、交叉比对……”
他手里的枯枝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综合所有线索，基本锁定——日军109师团长本田政信的前线指挥部，就在这里！岚县与静乐交界处，康宁镇！”
枯枝点在泥地上那个小小的“※”标记上，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康宁镇？”楚云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淡淡说道，“那地方我记得，背靠一座矮山，有条小河穿镇而过，地形还算开阔，镇上有个大户的砖石院落，易守难攻。
鬼子选这里做指挥部，倒也狡猾，方便机动，也便于警戒。”
“情报显示，”周志远点点头，继续说道，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本田为了尽快扑灭我们，把能撒出去的机动部队都派出来搞‘梳篦清剿’了。
康宁镇的驻防兵力，主要是他指挥部直属的警卫中队，大约两百人左右，加上一些通讯、后勤的辅助人员，总数不会超过四百。
而且，连续多日毫无收获，他们警惕性必然松懈！”
“四百鬼子……”宋少华沉吟着，捏着下巴说道，“旅团部的警卫中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佐久间那种普通野战大队能比的。强攻的话，我们主力尽出也未必能速胜，一旦被拖住……”
“所以不能强攻！”周志远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精光，“我们要的不是占领康宁镇，是打掉本田的指挥脑袋！
瘫痪掉他这个旅团的中枢！让这上万头在晋西北山里乱窜的野狗，彻底变成没头苍蝇！”
他把枯枝狠狠折断，“我亲自带队，组建一支突击队！人数要绝对精悍，三百人！只带自动火力、手榴弹和炸药！
目标只有一个——康宁镇，本田的指挥所！打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三百人？”西村厚也眉头微蹙，“兵力会不会太单薄？深入鬼子核心地带……”
作为原日军军官，他深知旅团部警卫中队的战斗力。
“兵贵精不贵多！”周志远斩钉截铁地说道，“人多目标大，机动慢，反而容易暴露。我们要的就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在他心脏上狠狠捅一刀！
然后趁着混乱，立刻抽身！快打快撤！让鬼子连我们的屁都闻不到！”
他的目光扫过篝火旁一张张或激动或凝重的脸，最后落在魏大勇、杨明、西村厚也和几个精悍的营连级干部身上：“魏和尚，你的警卫大队，挑一百五十个战士出来！
杨明，你的神枪手排，一个不留，全带上！
西村，从突击大队再挑一百个精通白刃的战士！
今晚子时前，名单给我！所有人员，只带自动武器——CY-37自动步枪、50式冲锋枪、驳壳枪！
子弹带足！每人至少带十枚手榴弹！炸药包由专人携带！”
聚龙谷短暂的休憩气息瞬间被铁血肃杀取代。
“是！”
魏大勇、杨明、西村等人霍然起身，沉声领命。
夜色如墨，月光洒下些许清辉。
聚龙谷深处，三百条黑影，肃立无声。
周志远站在队伍最前方，腰间紧束的武装带上，插着一支压满子弹的驳壳枪。
他目光缓缓扫过这支精挑细选出来的虎狼之师。
“废话不多说，”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目标，康宁镇，鬼子旅团长的脑袋！
咱们不是去死拼的，是去敲本田老鬼子的闷棍，让他指挥的上万鬼子变成没头苍蝇的！
记住三条：快如风！猛如虎！一击即退！
一切行动听指挥，咱们出发！”
没有多余的口号，三百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迅速而无声地离开聚龙谷。
魏大勇带着警卫大队的尖兵组打头，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
脚下是厚厚的枯草落叶，每一步都轻盈至极。
每个人的嘴里都咬着一根削好的小木棍，防止咳嗽或意外的呼喊。
绑腿扎得紧紧的，防止被荆棘挂住发出声响。
道路在黑暗中延伸，时而攀上陡峭的山脊，时而潜入幽深的谷底。
斥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前方若隐若现，用手势引导着大部队避开巡逻队。
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隐约可见平原轮廓，远处零星的灯火如同鬼火般闪烁。
杨明抬起手，队伍立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伏低身体，隐入路旁的灌木和岩石阴影中。
杨明和他身边的几个神枪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爬上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架起了带着瞄准镜的狙击枪。
镜头里，前方几百米外，一条通往平原的土路拐弯处，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钢盔的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反着光。
一个简易的木制哨卡横在路中央，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土木掩体。
“三个固定哨，掩体里至少还有两个。”杨明的观察手贴着他耳朵，低声说道。
杨明清冷的目光透过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套住一个正靠在哨卡木桩上抽烟的鬼子哨兵。
“打掉明哨，压制掩体火力点。”
几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杨明的手指稳稳搭上扳机，呼吸悠长而平稳。
“砰！”“砰！”“砰！”
三声沉闷压抑的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声音被刻意压制，并未传出太远。
瞄准镜里，那个抽烟的鬼子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身体软软瘫倒。
另外两个哨位上，几乎同时爆开两团血花！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哒哒哒！”土木掩体里的鬼子反应极快，一挺歪把子机枪的火舌瞬间喷吐出来，子弹盲目地扫向枪声传来方向的岩石，打得石屑飞溅！
就在这时，岩石侧翼的黑暗中，猛地飞出七八个黑乎乎的东西！
嗤嗤嗤——
嗤嗤嗤——
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划着弧线，精准地落向掩体入口和周围！
“轰！轰！轰！轰！”
猛烈的爆炸接连响起！火光瞬间吞噬了掩体入口！
机枪的嘶吼戛然而止，只剩下里面传出的凄厉哀嚎。
“上！”
魏大勇低吼一声，如同一头巨大的黑豹，第一个从藏身处猛地窜出！
手中的CY-37自动步枪在奔跑中喷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泼洒过去，将掩体口还在挣扎的身影打得一阵抽搐。
十几个身手矫健的突击队员紧随其后，旋风般扑向哨卡。
两个刚从掩体侧面试图爬出来的鬼子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魏大勇身后队员精准的点射撂倒。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
哨卡内外躺着六具鬼子尸体。魏大勇一脚踢开挡路的木桩，低喝道：“快！清理痕迹！把尸体拖进掩体！”
队员们动作麻利，迅速将尸体塞进被炸塌一半的掩体，用杂物粗略掩盖。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队伍毫不停顿，再次融入黑暗，沿着土路向平原深处那几点灯火的方向加速潜行。
康宁镇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隐约浮现。
镇子不大，背靠一座孤零零的矮山，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在镇外蜿蜒流淌过。
大多数房屋都沉寂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最大的光源，来自镇子中心偏北方向一处高墙大院的建筑群——几间青砖瓦房亮着灯，隐隐还有天线杆的轮廓伸向天空。
院子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映照着门口两个抱着步枪、缩着脖子踱步的哨兵影子。
院子里似乎还有两处固定岗哨的灯光。
距离镇子边缘还有大约两百米的一片枯树林里，突击队再次停下。
每个人都伏低身体，将呼吸压到最低。
周志远、魏大勇、杨明、西村厚也几人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借着几棵枯树的掩护，仔细观察着镇内布局。
“指挥部肯定在中间那个大院。”杨明开口介绍情况，“灯火最亮，还有天线。门口双岗，院内至少两个固定哨塔，房顶上可能还有流动哨。守卫比预想的要严。”
“警戒线拉得松，”西村厚也指着镇外的零星哨位说道，“镇边只有两个固定哨卡，巡逻哨的频率也不高。看来本田觉得他的旅团部在后方很安全。”
“他很快就不安全了。”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迅速下令，“魏和尚，你带一百人，主攻！目标是中间那个院子！给我冲进去，不管活的死的，揪出本田！
杨明，你带五十人，解决掉鬼子营房里的通讯兵和可能的预备队！
西村，你带剩下一百五十人，负责外围！堵住镇口主要通路，迟滞可能的援兵，同时给我把鬼子的炮兵阵地敲掉！
听动静他们在镇子西北角！行动要快，枪响就是信号！
十五分钟内，必须脱离战斗！”
“明白！”
三人压低声音，眼中燃起同样的战意。
三百条黑影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无声地分散开，沿着枯树林边缘和水沟，迅速向沉睡的康宁镇渗透。
杨明带着五十多名突击队员，如同最精锐的刺客，紧贴着房屋的阴影移动。
目标清晰——镇子西南角几排连在一起的青砖大屋，那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隐约可闻，显然是通讯中心和部分部队的营房。
两个鬼子哨兵抱着枪，缩在营房门口一个简易的木制岗亭里，跺着脚小声抱怨着寒冷。
岗亭旁边，一个用沙袋垒砌的机枪掩体黑洞洞的，里面似乎没人。
杨明打了个手势。
四个身影猫着腰，如同狸猫般从侧后方的矮墙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两人一组，悄然摸向岗亭和掩体。
岗亭里的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疑惑地转过头——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两个黑影已经从岗亭两侧闪电般探身，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抹过哨兵的脖子！
哨兵的身体瞬间瘫软，被有力的手臂轻轻托住，拖进了岗亭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另外两个黑影已经扑到了沙袋掩体旁。
掩体里果然只有一个歪把子机枪架着，机枪手似乎溜号了。
一个队员迅速检查了下机枪，卸掉了撞针丢到一边。
另一个队员警惕地观察着营房东侧的窗户。
杨明挥了挥手臂，身后的队员们如同出闸的猛虎，猛地扑向营房的大门和几扇敞开的窗户！
“轰隆！”
“轰隆！”
几声巨响！
队员们根本没用枪，而是直接将拉开弦的手榴弹顺着窗户和门缝丢了进去！
爆炸的火光瞬间从门窗喷涌而出！
玻璃碎片和木屑四下飞溅！
营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日语尖叫和混乱的奔跑声！
“杀！”杨明冷喝一声，手中的步枪率先开火！
“砰！”
一个刚从门口冲出来的衣衫不整的鬼子军官脑袋直接开了花！
“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CY-37自动步枪和50式冲锋枪的射击声瞬间在营房内外爆发！
密集的弹雨如同钢铁风暴，泼向那些刚从爆炸和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的鬼子通讯兵和警卫！
子弹穿透薄木板墙壁，将里面的身影打得血肉横飞！
惨叫声、桌椅翻倒声、电报机被击穿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如同雷霆劈在鬼子通讯中枢的心脏上！
与此同时，镇子西北角也爆发出激烈的枪声和更大的爆炸声！
那是西村厚也的队伍袭击了日军的小型炮兵阵地！
几门分散布置的九二步兵炮和堆积的炮弹被炸药包送上了天！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康宁镇核心，本田旅团部所在的大院。
骤然爆发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声，瞬间惊醒了整个院子！
“敌袭！敌袭！”
凄厉的日语警报声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院内两个哨塔上的探照灯疯狂地扫射起来，雪亮的光柱如同巨大的镰刀在院墙和外面的街道上切割！
哨塔上的九二式重机枪也“咚咚咚”地喷吐出火舌，子弹射向黑暗中的街道！
然而，这致命的火力网并未能阻止早就制定好的突击！
就在探照灯亮起、机枪开火的瞬间，早已借着外围混乱摸到院墙根下的魏大勇，如同一头发怒的黑熊，猛地从藏身的墙角阴影里窜了出来！
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悍不畏死的警卫大队精锐！
“火力掩护！”
魏大勇大喊着！
“嗵！嗵！嗵！”
几具掷弹筒几乎同时开火！
冒着白烟的八九式榴弹划着高高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砸向哨塔顶部和院门口的重机枪掩体！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在哨塔顶端和院门口同时炸响！
探照灯瞬间碎裂熄灭！
重机枪的嘶吼戛然而止！
砖石木块混合着人体残肢四处飞溅！
“冲啊！剁了本田老鬼子！”魏大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第一个冲到了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根本不屑去找门闩，全身肌肉贲张，低吼一声，如同攻城锤般合身狠狠撞在厚实的门板上！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门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被撞断！
大门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去，弹雨已泼进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