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独立团队伍里扩散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差感。
他们看看自己手中磨得发亮的老套筒、汉阳造,再看看独立支队战士手中那弹匣粗大的自动步枪;
看看自己团里仅有的几挺老旧的捷克式轻机枪,再看看对方山坡上那密密麻麻的重机枪阵地和远处那几门散发着钢铁巨兽气息的沉重炮管;
再看看对方战士身上厚实的棉衣和鼓鼓囊囊的子弹袋,以及自己身上单薄破旧的军装……
强烈的对比带来的是巨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
一个战士太过震惊,手一松,他那杆宝贝似的汉阳造“哐当”一声掉在了脚下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旁边一个机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挺膛线都快磨平了的捷克式,又看了看不远处独立支队战士肩上那挺崭新的机枪,眼神里充满了失落和不甘。
“386旅…独立支队?支队长?”沈飞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重复着,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周志远,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笃定。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这位打过无数次硬仗的团长,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周…周支队长?你们…你们这…这装备…这人马…这…这…”
他“这”了半天,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脸的不可思议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感。
自己豁出命去带主力回来救一个连,结果人家一个支队轻轻松松就把鬼子一个大队给包了饺子!
这差距…也太大了!
自己这独立团的番号,突然就觉得有点烫手。
“沈团长,你们独立团的同志是好样的!断后连打得很顽强,个个都是硬汉子!”魏大勇扛着他那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咧着大嘴,声音洪亮地打破了这尴尬又震撼的沉默。
宋少华也上前一步,对着沈飞白敬了个礼:“沈团长,断后连的同志伤亡不小,但骨干还在。我们的卫生队正在全力救治,重伤员会尽快转运到我们的随军医院去,保证尽量把他们都治好。”
这话一出来,瞬间让独立团的战士们更酸了。
人家居然有随军医院!
同样是一个团级部队,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眼见几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沈飞白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放下一直僵着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心情。
他看着周志远,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感激,有疑惑,更多的是敬佩,他再次开口,语气恭敬依旧,却多了一丝探究:“周支队长,大恩不言谢!独立团上下,铭记于心!只是…贵部这实力…实在是…实在是让沈某大开眼界!
386旅…真是…真是藏龙卧虎!”
他实在想不通,旅级单位下面,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一个“支队”?
这装备水平,说是一个主力师他都信!
周志远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他理解沈飞白此刻的震撼。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独立团官兵们脸上那混合着震惊和羡慕的复杂表情,又看了看自己麾下这些气势如虹的精锐战士们。
心中确实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独立支队已经如此出色了!
不枉自己来这个世界一遭。
他抬手指了指漫山遍野正在忙碌的灰色身影,指向那些闪耀着金属光泽的枪炮,最后目光落在沈飞白身上,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装备简陋却同样有着不屈脊梁的独立团战士身上。
“沈团长,”周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沟底,“番号是死的,人是活的。武器是手段,打鬼子是目的。咱们独立支队也好,你们120师独立团也罢,都是党的队伍,都是扛枪打鬼子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独立团战士们手中那些破旧却紧握的步枪,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今天,我们能在这里,用这些枪炮,把吉田大队送进地狱,靠的不是番号响亮。
靠的是兵工厂师傅带着徒弟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枪管子弹!
靠的是制药厂教授带着学生们没日没夜守着罐子熬出来的救命药!
靠的是根据地乡亲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每一粒粮食!
更靠的是——咱们每一个战士,像你们独立团断后连的兄弟一样,敢打敢拼,不怕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金铁交鸣的铿锵之意,回荡在尸骸遍地的黑石沟:
“只要有了这股子精气神!有了自力更生、杀敌报国的决心!
今天你们手里的汉阳造,明天也能换成跟我们一样的家伙!
今天你们是一个团,明天就能带出十个团!
打鬼子,靠的是这个!”
周志远用力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番号不重要,装备可以造。重要的是,咱们手里的枪,枪口永远对着鬼子!咱们脚下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
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独立团官兵的心上。
他们眼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那是同仇敌忾的火焰,是不甘人后的斗志!
沈飞白身体一震,看着周志远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战士,胸中激荡。
他猛地再次挺直腰板,对着周志远,也对着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军礼!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
几匹快马已冲出静乐县界,沿着蜿蜒的山路向西南方向狂奔。
马背上的通讯兵脸色煞白,嘴唇干裂,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他们携带的,是吉田大队在无线电彻底沉寂前发回的断续电文,以及当地维持会汉奸目睹大队覆灭后仓皇送出的只言片语。
这些碎片般的信息,正拼凑着一场令所有日军指挥官都无法置信的灾难。
半天时间一晃而过。
神池县,日军独立第三混成旅团前线指挥所。
旅团长本田浩一少将刚刚听完关于方山方向“顺利挺进”的汇报,正满意地呷着温热的清酒。
指挥所设在原晋绥军一个团部的青砖大院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晋西北初春的寒意。
地图上,代表他麾下几个大队进攻方向的蓝色箭头,正按照“春雷计划”稳步向前延伸,尤其是吉田大队,作为最锋利的矛尖,已深深楔入静乐腹地,即将与古交方向的友军形成合围。
“报告!”
电讯参谋中村大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几乎是撞开挂着厚棉帘的门冲进来的,手里捏着几张电报纸,脸色比纸还白。
本田眉头一皱,放下酒杯。
中村向来稳重,如此失态,绝非吉兆。
“慌什么!讲!”
“旅团长阁下!静乐…吉田大队方向…”中村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音,“自今日午后三时起,吉田大队本部及所有配属分队,无线电通讯…全部中断!
最后收到的是断断续续的求援信号和…玉碎的电文碎片!
同时,东升镇维持会会长冒死派人送来密报…
黑石沟…黑石沟方向爆发极其激烈的战斗,炮声震天,持续约一个多小时…
随后…战场一片死寂…
有零星逃回的皇协军士兵说…说吉田大队…可能…可能全体玉碎了!”
“纳尼?”本田浩一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实木座椅被他带得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把夺过中村手中的电文纸,眼睛死死盯住那些破碎的片语:“…遭遇绝对优势火力伏击…无法突围…请求紧急战术指导…天皇陛下…万岁…”
以及维持会密报上潦草却触目惊心的字迹:“皇军尸横遍野,枪炮尽失,吉田太君下落不明,恐已殉国…”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本田的脚底窜上头顶,冲散了酒意。
“不可能!”他几乎是咆哮出来,一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盏乱跳,“吉田大队是帝国最精锐的野战大队!整整一千一百名勇士!
装备精良!八路在晋西的主力早已东调!哪里来的‘绝对优势火力’?
一定是通讯故障!是八路狡猾的无线电干扰!维持会的支那人胆小如鼠,惯于夸大其词!”
他如同困兽般在指挥所里急促踱步,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咔咔”声。
炭火的热量此刻变得无比燥热。
“立刻!命令航空兵中队,派出侦察机!给我低空飞越黑石沟拍摄战况!我要亲眼看到那里的情况!现在!马上去!”
他对着门口的副官嘶吼。
副官一个九十度鞠躬:“嗨咿!”
转身飞奔而出。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本田站在大幅的作战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静乐县那个已被蓝色箭头覆盖的区域,眼神阴鸷。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他沉重的呼吸。
参谋们屏息垂手,大气不敢出。
约莫一个小时后,尖锐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指挥所上空盘旋数圈后渐渐远去。
不久,副官再次冲了进来,这次他的脸色比中村还要苍白,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译出的航空侦察报告。
“旅团长阁下!侦察机…侦察机报告…”
副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双手将报告呈上。
本田浩一几乎是抢过报告,目光飞快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和附带的冲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那地狱般的景象:
蜿蜒的黑石沟,如同一条巨大的、被撕裂的伤口,沟底密密麻麻铺满了土黄色的点状物——那是阵亡士兵的遗体!
几处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高地焦黑一片,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其间。
照片一角,甚至能清晰看到几门被遗弃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口无力地指向天空。
报告的文字更是冷酷:
“…确认黑石沟区域存在大规模激烈交火痕迹…目测皇军遗骸数量极多,远超一个中队规模…
战场未发现我方有组织部队活动迹象…武器、辎重散落…判定吉田大队…已遭毁灭性打击,近乎…全军覆没…”
“馬鹿野郎!八嘎雅鹿!”本田浩一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指挥所的寂静。
他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腾的暴怒、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屈辱。
那份侦察报告被他狠狠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墙壁,又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名贵的茶壶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碎片溅了一地。
“一千多人!一个完整的野战大队!帝国陆军的精华!”本田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跳,他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面前参谋的脸上,“就是一千头猪!支那人要在一个小时内全部抓住,也办不到!
一个小时!八嘎!这是奇耻大辱!帝国陆军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指挥所中央来回冲撞,一脚踢翻了碍事的炭盆,燃烧的木炭滚落出来,在地毯上冒着青烟。
参谋们纷纷后退躲避,噤若寒蝉。
“情报!都是情报课那群蠢猪!饭桶!”本田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扫视全场,最终死死钉在情报课长小野中佐身上。
小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身体微微发抖。
“小野!”本田的声音冰冷刺骨,一步步逼近,“你们信誓旦旦!向我!向师团部保证!八路在晋西北的三个主力师,像兔子一样全跑去了山东、河北!
这里只剩下些不堪一击的土八路游击队!那告诉我!告诉我!
一个小时吃掉吉田大队的是什么?是天照大神派来的天兵天将吗?”
小野中佐额头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淌下,他猛地一个深鞠躬,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声音带着哭腔:“旅团长阁下息怒!我们…我们确实反复核实过!
所有情报渠道,包括渗透进八路内部的‘鼹鼠’,都确认120师、129师主力已远离晋西!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这支突然出现的魔鬼部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评估?超出评估?”本田猛地揪住小野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们的无能评估,葬送了我整整一个大队的精锐!这是渎职!是草菅人命!我要把你们情报课所有人都送上军事法庭!”
小野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由白转青,只能徒劳地挣扎。
本田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像扔掉一件垃圾。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暴怒过后,一丝恐惧涌上心头。
一个大队的瞬间蒸发,这绝不是游击队能做到的!
这必然是八路军绝对主力所为!
而且,这支主力的规模、火力强度,远超他,甚至可能远超师团部的想象!
他踉跄着扑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点向静乐的位置,又快速划向周边:“静乐、岚县、方山、古交…他们就在这里!
这是个圈套,这一定是土八路的圈套!
八路的主力根本没有走!至少…至少有一个师!不!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全歼吉田大队,至少需要两到三个主力师的绝对优势兵力进行周密伏击!
他们一定就潜伏在这片区域,等着我们分兵冒进,好把我们一口口吃掉!”
巨大的危机感让他瞬间清醒。
“快!立刻给109师团部发报!最高等级!急电!”他对电讯参谋大喊,声音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破音。
“电文:职部独立第三混成旅团吉田大队,于今日下午在静乐县东升镇以西黑石沟地区,突遭八路军绝对优势主力部队(规模估计至少为师级,甚至更大)有预谋之伏击。
激战约一小时后,吉田大队…全员玉碎!武器辎重尽失!
此股八路装备精良,火力凶猛前所未见,绝非地方部队!
综合判断,八路军在晋西北之主力并未如情报所示东调,或大部已秘密回返!
‘春雷计划’面临严重威胁!职部损失惨重,已无力独自应对,情况万分危急!
恳请师团部火速给予战术指导!并严令其余扫荡部队,立即暂停孤军深入,收缩兵力,严防八路伏击!
十万火急!独立第三混成旅团本田浩一”
口述完电文,本田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了脸。
吉田大队的覆灭,不仅意味着“春雷计划”一个关键方向的崩折,更意味着他本田浩一的军事生涯,很可能就此断送。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师团部的增援和其他方向同僚的谨慎,避免更大的灾难。
电波载着本田的警告,以最高优先级射向109师团部,同时也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至参与“春雷计划”的其余几路日军部队:岚县方向的山崎联队、方山方向的佐藤大队、古交方向的龟田联队。
岚县,山崎联队临时指挥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