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言简意赅,将东北之行的核心脉络勾勒出来:
利用土匪发展队伍、劫狱救王政委、锄奸谢子荣、设计营救王郁王楚良、反杀特务科股长金志德、再到识破小野阴谋,猫耳山设伏全歼鬼子宪兵小队并处决叛徒赵德胜……
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景,在他平实却充满力量的叙述中缓缓展开。
他没有过多渲染惊险,但那种步步杀机、斗智斗勇的紧张氛围,以及最终绝地反击,克敌制胜的酣畅淋漓,却让指挥所里的听众时而屏住呼吸,时而拍案叫绝。
“……最后,在那猫耳山,小野带来的宪兵小队,一个不落,全给包了饺子!想收编的那一百多号抗联兄弟,也认清了叛徒嘴脸,亲手毙了赵德胜那狗汉奸,重新踏上了抗日的道路!”
周志远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好!干得漂亮!”王远山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缸乱跳,兴奋得满脸通红,“就该这么收拾这帮狗日的!”
“痛快!真他娘的解气!”宋少华也激动地挥了下拳头,“支队长,你们这是把哈尔滨的天都捅了个窟窿啊!”
西村厚也听得目光灼灼,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激荡。
沈非愚则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险象环生,步步惊心!老周,你们能在如此复杂的敌后环境打开局面,站稳脚跟,拉起几千人的队伍,还打出这样漂亮的战绩,堪称奇迹!这经验太宝贵了!”
魏大勇在旁边嘿嘿直乐,补充道:“政委,你是没见支队长那会儿,在特务科眼皮底下演戏,把那姓高的特务头子耍得团团转,那才叫一个绝!还有猫耳山那仗,咱们从山梁上冲下去,嘿,那帮小鬼子都吓尿裤子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周志远摆摆手,示意魏大勇低调点,然后看向沈非愚:“家里怎么样?我们走了这几个月,没出什么乱子吧?”
沈非愚原本带笑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自豪的光彩:“乱子?非但没乱,家里这几个月,可是热气腾腾,蒸蒸日上!老周,你走时留下的底子,大伙儿可一点没糟蹋!”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铺着大幅晋西北及周边敌我态势图的桌子旁,手指有力地敲击着长缨谷核心区域:“先说队伍!按你临走时‘精兵强训’的方略,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人数都卡在两千这条线上,没盲目扩编。可这精,是真精了!”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怎么个精法?”周志远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魏大勇也竖起了耳朵。
“练!往死里练!”沈非愚斩钉截铁,“宋少华和王远山都发了狠。每日雷打不动五十里武装越野,全副装备,风雨无阻!
实弹射击消耗的子弹,堆起来能压塌几间仓库!
新兵蛋子三个月内打掉一百发实弹是保底,老兵油子更多!
拼刺训练,现在用的是加重木枪,对练都穿厚棉甲,是真往身上招呼!
不练到刺刀见红、动作不变形不算完!
三个月考核下来,步枪百米靶,合格率九成五!两百米移动靶,七成以上能上靶!
拼刺对练,一个老兵放倒三四个新招的壮小伙儿不在话下!
战士们个个精壮得像小老虎,眼神都透着杀气,跟以前那菜色模样,天壤之别!”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浓,手指点向地图上代表河源县的标记:“再说河源县大队和各区小队。有咱们这两个‘磨刀石’在边上撑着,他们的腰杆子也硬了。
装备咱们匀过去的旧枪和复装子弹,训练咱们派骨干指导。
如今,鬼子在县城里是越发不敢露头了,下乡扫荡?
除非纠集一个大队以上兵力,否则连据点炮楼都出不来!
零星的小股鬼子伪军,撞上咱们的区小队都得脱层皮!
根据地范围,向北、向东又稳稳推进了十几公里!”
“好!这就对了!”周志远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拍了下桌子,“兵贵精不贵多!两千条能打硬仗的好汉,比五千乌合之众强百倍!
宋少华、王远山,没让我失望!河源县大队也带出来了,这局面就活了!”
“活的可不止是枪杆子!”沈非愚话锋一转,指向地图上山谷深处两个特殊标记点,“真正下金蛋的,还是咱们的兵工厂和制药厂!”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兵工厂那边,老李师傅带着那帮技术骨干,硬是把咱们从国外用青霉素换回来的那几台德国宝贝机床给彻底吃透了!
生产的各式武器弹药,咱们自己用不完,大部分都支援了兄弟部队!还有边区造手榴弹,加了铁屑弹片,威力大增,月产八千枚!”
周志远听得连连点头:“老李有本事!没白瞎那些好机器!”
“更有本事的在后面!”沈非愚笑容满面,“制药厂,沈非凡教授那儿,才是真正的聚宝盆!你猜怎么着?沈教授带着他那几个学生,经过无数次失败,硬是突破了大规模提纯的瓶颈!
现在青霉素的纯度、产量,比当初实验室小打小闹时翻了几十倍!每个月能稳定生产出几百支标准剂量的注射用青霉素!”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清单:“老周,你是知道这‘盘尼西林’在上海黑市上值多少钱的。一根小黄鱼一支!还他妈有价无市!咱们通过上海地下党的秘密渠道,用这些药,换回来的东西,能把人眼珠子看掉下来!”
沈非愚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崭新的脚踏缝纫机,五十台!给被服厂用的。精密的车床、钻床、小型冲床,足足六台,全给兵工厂添了家伙!
还有无缝钢管、特种合金钢锭、高纯度硫磺硝石、盘尼西林生产所需的培养基原料……全是咱们有钱都买不到的硬通货!
粮食?更不用说了!光上个月,就换回来两百吨上好的东北高粱米和白面!
仓库都堆满了!战士们现在顿顿能吃上干的,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不然,也支撑不起同志们的日常训练强度。
这日子,是咱们之前哪敢想的?”
指挥所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连一向沉稳的宋少华和王远山都瞪大了眼睛。
魏大勇更是咧着大嘴:“我的乖乖,沈教授那小白瓶,真比金疙瘩还值钱!”
他在东北也见识过青霉素救命的奇效,但没想到能换回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家当。
“值!太值了!”沈非愚肯定道,“沈教授说了,这只是开始,他还在研究提高产量和纯度,下一步还要试试其他抗生素。
老周,咱们长缨谷现在,是枪杆子硬,药瓶子也硬,腰包更鼓!
晋西北这一片,论家底厚实,咱们独立支队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意气风发。
周志远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欣慰,他用力拍着沈非愚的肩膀:“好!好!老沈!干得太他娘的漂亮了!
留守的同志们,都是好样的!没有你们守住这个家,打下这份厚实的家底,我和和尚在东北,腰杆子也硬不起来!
这份功劳,我给你们记头功!”
他来回踱了两步,大手一挥:“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沈,你陪我,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咱们的兵,咱们的厂子!”
风雪已停,阳光难得地洒在长缨谷。
但寒意依旧刺骨。
周志远在沈非愚、宋少华、王远山等人的簇拥下,首先来到了山谷东侧依山开辟出的大训练场。
眼前的景象,让周志远精神一振。
偌大的训练场上,热火朝天,杀声震耳。
一队队士兵正在不同的区域进行着高强度的训练。
东侧,刺刀林立的拼刺场。
数百名战士两两一组,穿着厚厚的护身棉甲,手持加重的训练木枪,正在进行着凶狠的对刺。
木枪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伴随着战士们的怒吼和粗重的喘息。
动作迅猛有力,突刺、格挡、突进,一招一式都带着要将对手置于死地的狠劲。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棉衣,在寒风中蒸腾起白气。
旁边有教官拿着木棍巡视,动作稍有变形或力道不足,就是一棍子抽在屁股上,厉声呵斥纠正。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直冲云霄,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
“看见没?老周,”沈非愚指着场中,“这可不是花架子!是真练!棉甲下面,青一块紫一块是家常便饭。练的就是血性和胆气!”
周志远看得频频点头:“好!要的就是这股子狠劲!刺刀见红,靠的就是平时流汗!”
西侧是射击区域。
远处山坡上竖立着不同距离的胸靶、半身靶甚至模拟人头大小的活动靶。
清脆的“啪勾”、“啪勾”三八式步枪射击声此起彼伏。
战士们或卧或跪,沉稳地据枪、瞄准、击发。
旁边有专门的记录员和弹药手。
打空一个弹仓(五发),立刻有弹药手递上压满子弹的桥夹,战士熟练地拉开枪栓退出弹壳,用桥夹压入新弹,推弹上膛,继续射击。
动作流畅,节奏稳定,显示出极高的训练强度和肌肉记忆。
更远处,还有几个机枪阵地,歪把子“哒哒哒”的连射声震撼着耳膜,长长的弹链不断被吞噬,远处的土坡被打得烟尘四起。
副射手紧张地盯着弹斗(歪把子机枪使用弹斗供弹),随时准备更换装满子弹的弹斗。
“实弹管够!”王远山粗着嗓子在旁边说,“按你要求,新兵三个月内必须打够一百发!现在靶场一天消耗的子弹,以前够打半个月!可这钱花的值!枪法都是子弹喂出来的!”
周志远走到一个刚打完一组五发子弹的战士身边。
那战士立刻起身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锐利,棉军装洗得发白但很整洁,手指骨节粗大,虎口和食指内侧有明显的枪茧。
“打得不错,五发四十八环。”
周志远看了看记录员的小本子,拍了拍战士的肩膀,能感受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叫什么?哪个连的?”
“报告支队长!俺叫李全,第二大队三连一排一班!”
战士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声音洪亮有力。
“好!李全,继续练!多打死几个鬼子!”
周志远鼓励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全兴奋地大声应道,脸上充满了干劲。
离开热火朝天的训练场,一行人沿着新修的石阶小路,深入山谷腹地。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削的味道。
几处巨大的依山开凿并做了巧妙伪装的山洞入口出现在眼前,洞口有持枪哨兵警戒,里面隐隐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这就是长缨谷的心脏,兵工厂。
哨兵看到周志远一行,激动地敬礼放行。
进入最大的一个洞库,光线骤然变暗,但随即被悬挂在洞顶和墙角的几盏大功率电石灯照亮。
虽然依旧有些昏暗,但与周志远记忆中的模样已大不相同。
曾经空旷的洞库,如今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几十台泛着幽幽冷硬金属光泽的机床整齐排列,正是当初从晋城千辛万苦搬回来的机床。
此刻它们正“轰隆隆”地运转着,发出低沉有力的声响。
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工人们,在老师傅的指导下,神情专注地操作着。
车床的卡盘飞速旋转,锋利的车刀切进圆钢,带起一长串闪着银亮火星的螺旋状铁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铣床的铣刀头高速旋转,在固定好的钢坯上刻出精确的凹槽。
钻头则发出沉闷的“突突”声,在厚实的钢板上钻出孔洞。
“支队长!您回来了!”一个头发花白、脸庞黝黑、穿着油腻工装的老者看到周志远,立刻放下手中的卡尺,激动地迎了上来。
正是兵工厂的顶梁柱,老李师傅。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技术骨干。
“李师傅!辛苦你们了!”周志远紧紧握住老李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付出。
他环视着洞内繁忙的景象,目光落在旁边堆放的半成品和成品上:
一排排闪着蓝黑色烤漆光泽的枪管、崭新的枪机部件、黄澄澄的子弹壳、压好发射药和弹头的成品子弹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
“了不起!真了不起!”周志远由衷赞叹,“这规模,这效率,比我走的时候强太多了!”
老李师傅脸上笑开了花,带着自豪指着那些机床:“全靠这些宝贝疙瘩!德国货就是经用!咱们现在流水线作业,造枪管、机匣、枪机、复进簧……各司其职,最后组装。
仿制的‘三八大盖’,精度和可靠性都上来了!您看那边,”
他指向洞库深处一条相对独立的流水线,那里机器声音更密集,“那是子弹复装线!铜壳清洗、整形、底火室清理、压装新底火、定量装发射药、压弹头、滚口……全都有专门的工位和小工具!
全靠沈政委弄回来的新机器!现在一天能复装七八千发!咱们自己用,还能大量支援兄弟部队!”
他又拿起一颗刚装好的子弹,递给周志远:“支队长您看,这弹头,用的是咱们自己熔炼回收的铅,外面压一层薄铜被甲,虽然比不上原装的,但杀伤力不差多少!
底火用的是咱们土法自制的雷汞,虽然发火率稍微低一点点,但胜在能自己造,不受制于人!”
周志远仔细看着手中这颗沉甸甸、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仿佛看到了无数射向敌人的复仇火焰。
他用力点头:“好!好!有了这些,咱们的战士腰杆才硬!老李,你们是咱们支队的脊梁骨!”
离开轰鸣的兵工厂洞库,空气变得清新了些,但很快又被一股淡淡的奇特气味取代。
转过一个山坳,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出现。
这里背风向阳,几排新搭建的、干净整洁的砖木结构平房排列有序,屋顶竖着高高的烟囱,外面拉着铁丝网,有战士巡逻警戒。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长缨谷制药厂”。
这里的气氛与兵工厂截然不同,显得异常安静和洁净。
空气中飘散的,正是青霉素发酵特有的气味。
“支队长!欢迎视察!”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儒雅的中年人快步迎出,正是制药厂的灵魂人物——沈非凡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