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涂着膏药旗的军用卡车和跨斗摩托,粗暴地碾过谷口的碎石路,卷起漫天尘土,嚣张地驶入这个天然形成的“布袋”底部,稳稳地停在了空地上,正对着聚在一起的抗联战士。
车门“砰砰”打开,跳下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
他们头戴钢盔,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动作迅速而训练有素地散开,隐隐对谷底的抗联战士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
一股肃杀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最后从一辆卡车驾驶室下来的,正是宪兵司令部的小野少佐。
他挎着指挥刀,穿着笔挺的呢子军服,戴着白手套,下巴习惯性地高高扬起,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倨傲与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身后跟着几名军官和翻译官。
赵德胜看到小野,脸上立刻堆起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深深鞠躬:“小野太君!您亲自来了!一路辛苦!辛苦!”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也连忙跟着鞠躬。
小野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嗯”。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缓缓扫过那些衣衫破旧、面黄肌瘦、此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和逐渐升腾起愤怒的抗联战士,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太君,”翻译官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所有抗联战士喊道,“这位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哈尔滨宪兵司令部小野少佐阁下!今天莅临,是来接受你们的‘归顺’!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满洲国的士兵,为满洲国和天皇陛下效忠!”
“什么?归顺?”
“投……投降鬼子?”
“赵德胜!你他娘的骗我们?!你不是说转移休整领补给吗?!”
翻译官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轰然炸开!
短暂的死寂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愤怒的质问!
一百多双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盯住了赵德胜和他那几个亲信,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充满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狂怒!
“放屁!老子跟鬼子拼了!”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兵怒吼着,下意识就想去摸背上的枪。
却发现枪没有带来!
“赵德胜!你个狗汉奸!卖国贼!”
更多战士反应过来,愤怒的吼声如同滚雷在山谷中炸响。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冲,想要撕碎那几个叛徒。
巨大的耻辱和愤怒几乎要冲破他们的胸膛!
“八嘎!不许动!”小野猛地拔出了雪亮的指挥刀,厉声喝道。
随着他的命令,几十个日本宪兵“哗啦”一声,整齐划一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瞬间指向骚动的人群!
冰冷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被刺刀逼得硬生生停下脚步,面对真正上膛的武器和训练有素的敌人,他们赤手空拳,满腔怒火却无法发泄,只能双眼通红地瞪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安静!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赵德胜也被这阵势吓到了,色厉内荏地冲着人群嘶吼,试图维持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权威,“想死吗?看看太君们的枪!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皇军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山里冻死饿死强?!”
“呸!狗汉奸!老子宁愿冻死饿死,也不当亡国奴!”有人悲愤地唾骂。
“对!不当亡国奴!”更多的怒吼声响起,但被那一片冰冷的刺刀和枪口压制着,无法形成实质性的冲击。
小野看着眼前这群愤怒却无力反抗的“猎物”,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故意忽略了那些喷火的眼睛,转向身边一个拍马屁的军官,用日语大声说道:“松本君,看到了吗?这就是智谋的力量!不费帝国一兵一卒的弹药消耗,就让一百多名顽劣的‘匪徒’束手就擒!
高彬那种只会蛮干的蠢货,永远不懂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真正的‘智计无双’!”
松本赶紧上前一顿夸赞:“哈依!少佐阁下神机妙算,卑职叹服!帝国武运长久!”
小野矜持地点点头,享受着下属的恭维,目光重新投向愤怒的抗联战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口吻对翻译说道:“告诉他们!放下无谓的抵抗思想,接受帝国的恩赐!只要效忠,既往不咎!否则……哼!”
他冷哼一声,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翻译官立刻扯着嗓子复述,语气同样傲慢。
山谷里,绝望和悲愤在蔓延。战
士们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赵德胜和几个心腹躲在小野身后,脸上既有恐惧,又有一丝扭曲的庆幸。
小野和他的军官们,则沉浸在兵不血刃“收服”敌军的得意之中,仿佛大局已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时刻,就在小野那句傲慢的“否则……”话音未落之际——
“砰——!”
一声清脆、悠长、极具穿透力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宣告,猛地撕裂了山谷的喧嚣,从左侧陡峭的山梁上炸响!
枪声的余音还在山谷回荡,小野少佐身旁那个正满脸谄媚笑容、准备继续拍马屁的松本少尉,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他光亮的军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出去,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瞬间呈现,红白之物喷溅而出!
他脸上的谄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凝固,身体就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狙杀,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死水!
“敌袭!狙击手!左侧山梁!”
一个反应过来的日军曹长嘶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他的示警注定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暴攻击之中!
“打!”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两侧山梁同时爆发!
那是周志远冰冷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刹那间,猫耳山这个天然的布袋山谷,变成了吞噬日军的死亡陷阱!
左侧山梁上,魏大勇那魁梧如山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一块巨石之后,他粗壮的双臂稳稳架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枪口喷吐出炽烈而狂暴的火舌!
长长的弹链疯狂跳跃,密集的弹雨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覆盖在谷底那些刚刚反应过来,正试图寻找掩体的日本宪兵头上!
“噗噗噗噗!”
子弹钻入肉体的闷响连成一片。
站在外围的七八个鬼子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惨叫着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们土黄色的军装和身下的土地。
机枪子弹强大的动能甚至将人体撕裂,断肢残臂伴随着血雨飞溅!
“隐蔽!反击!快反击!”小野少佐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狼狈地扑倒在一个卡车轮胎后面,指挥刀都掉在了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到极点的火力撕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八嘎,有埋伏!
难道我中计了?
赵桑,不!赵狗误我!
八嘎雅鹿,煮熟的鸭子居然也能飞!
而此时,右侧山梁,同样爆发出致命的火力。
数十支步枪在杨明的精准指挥下,进行着致命的点射。
“啪勾——!”
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枪声每一次响起,几乎都伴随着一个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军曹或机枪手的倒下。
杨明本人更是如同岩石般沉稳,他手中的三八式步枪每一次拉栓、瞄准、击发,动作都精准而冷酷,专门挑日军的军官和火力点下手。
一个刚刚架起掷弹筒的鬼子兵,脑袋应声开花,掷弹筒歪倒一边。
“轰!轰!”几声爆炸在日军卡车附近炸响,是江北支队战士投下的手榴弹。
虽然由于距离较远,准头稍差,但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依旧将几个躲在车后的鬼子掀翻,汽车的玻璃哗啦碎裂,引擎盖被炸得扭曲变形,冒起了黑烟。
“同志们!杀鬼子啊!友军来救咱们了!”
混乱中,不知哪个抗联战士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狂吼起来!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原本被压制在原地、满腔悲愤无处发泄的抗联战士们,瞬间炸了锅!绝望被狂喜和复仇的怒火取代!
“是咱们的人!!”
“杀啊!跟狗日的鬼子拼了!”
“抢枪!抢鬼子的枪干他娘的!”
没有武器?那就用牙咬,用手掐,用石头砸!
离得近的战士,如同出笼的猛虎,赤手空拳就扑向了身旁因突袭而阵脚大乱的日军!
一个粗壮的战士怒吼着,像一头暴怒的熊罴,猛地扑倒了一个正被机枪弹雨压制得抬不起头的鬼子兵。
两人在冰冷的冻土地上翻滚扭打起来。
战士用额头狠狠撞向鬼子的鼻梁,顿时鲜血飞溅!
鬼子兵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中的步枪也脱了手。
“枪!这里有枪!”另一个眼尖的战士立刻扑过去,捡起那支带着刺刀的三八步枪,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朝着不远处一个正举枪瞄准山梁的鬼子后背,狠狠捅了过去!
锋利的刺刀毫无阻碍地穿透棉衣,透体而出!
那鬼子兵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滴血的刀尖,缓缓瘫软下去。
“八格雅鹿!稳住!射击!射击!”小野躲在卡车后,看着自己带来的一个小队精锐宪兵在短短十几秒内就伤亡近半,阵型大乱,还被那些“待宰羔羊”反扑,气得几乎吐血,声嘶力竭地挥舞着重新捡起的指挥刀。
他朝着一个抱着歪把子机枪、被压制得不敢抬头的士兵吼道:“机枪!给我压制山梁!杀光他们!”
那机枪手刚咬牙探出半个身子,试图架起机枪朝左侧山梁的魏大勇扫射——
“砰!”
又是一声来自左侧山梁的精准射击!
这次开枪的是藏在另一块岩石后的神枪手。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机枪手的右眼!
机枪手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猛地向后甩去,歪把子机枪再次哑火。
“手榴弹!掩护!”
“嗖嗖嗖!”
几枚冒着青烟的手榴弹划着弧线,准确地落向日军依托卡车和尸体构建的临时掩体附近。
“手雷!隐蔽!”
残余的日军惊恐大叫。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烟尘混合着血肉和破片四散飞溅。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两个鬼子,惨叫声更添混乱。
“同志们!冲下去!解决残敌!注意保护受骗的弟兄们!”周志远见时机已到,果断下达了冲锋命令!
他第一个跃出掩体,手持二十响驳壳枪,如同猛虎下山,沿着陡峭的山坡迅猛冲下!
驳壳枪在他手中爆发出密集的火力,“砰砰砰砰!”,子弹如同长了眼睛,将两个试图朝他举枪的鬼子撂倒。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山梁同时爆发!
三百多名江北支队的战士,如同决堤的洪流,端着刺刀,高举着大刀,如同猛虎下山,带着滔天的气势,从左右两翼朝着谷底残余的日军猛扑下去!
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
“冲啊!跟着友军杀鬼子!”
谷底,那些抢到了武器的抗联战士更是群情激愤,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红着眼睛,从正面朝着混乱的日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此刻爆发出的战意和杀气,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三面夹击!
尤其是江北支队生力军从高处俯冲而下的强大冲击力,瞬间就冲垮了日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噗嗤!”
魏大勇如同人形凶兽,他嫌机枪在近战中不便,早已换上了一把厚重的鬼头大刀。
他冲到一个刚被手榴弹炸懵的鬼子面前,巨大的刀光一闪,带着千钧之力斜劈而下!
那鬼子兵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出,从肩膀到肋下被劈开一道恐怖的巨大伤口,几乎被斜着斩成两段,内脏混合着鲜血狂喷而出!
魏大勇看都没看,怒吼着扑向下一个目标。
杨明如同狸猫般敏捷,他冲下山坡后,手中的三八式步枪已经上了刺刀。
他并不硬拼,而是利用地形和战友的掩护,进行精准而致命的刺杀。
一个躲在卡车底盘下、试图放冷枪的鬼子被他发现,他一个箭步冲过去,锋利的刺刀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后心。
战斗迅速演变成一面倒的屠杀。
残余的十几个鬼子被分割包围,淹没在愤怒的刺刀、大刀和拳头之中。
刺刀捅入身体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垂死的惨嚎,战士们的怒吼,混杂在一起,演奏着侵略者末路的哀歌。
小野少佐躲在一辆卡车后面,亲眼目睹着帝国最“精锐”的宪兵小队在短短几分钟内土崩瓦解,他引以为傲的“智计”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和催命符。
极度的恐惧瞬间笼罩住了他。
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帝国荣誉,在死亡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中的指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就想往山谷入口处那唯一的生路爬去!
“想跑?!”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般在他身后炸响!
周志远如同神兵天降,两个箭步就跨过几米的距离,堵死了他的去路!
驳壳枪的枪口带着死亡的气息,冰冷地顶在了小野那冷汗涔涔的后脑勺上!
小野的身体瞬间僵直。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周志远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以及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咒骂,但最终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裆部瞬间湿热一片,腥臊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
周志远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刻骨的杀意。
这个双手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刽子手,这个用阴谋诡计企图瓦解抗日力量的恶魔,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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