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木非木的东西我还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还没等我瞧清楚,本来落在我和胖子后的李三疆硬是从我们中间挤上前去,脸上又惊又喜,声音都因为太过激动而颤抖了:“千年血柏万年楠,抵不上桁冲一枝桠,没想到我李三疆走了半辈子的海,竟然能亲眼见到海底桁冲神木的树心,这真是……真是天后娘娘显灵……”说着说着李三疆竟然用方言唱了几句,听起来像是念什么咒一样。
胖子背着高山,被李三疆一挤没站稳,估计他被搞得有点火,就听到他道:“头家,这又不是在海上,你念这什么显圣咒有屁用,等天后娘娘从海上过来估计天都黑了。”
李三疆兀自沈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对胖子取笑他的话也不在意,盯着门自言自语般道:“你不懂就不要乱讲,这桁冲神树长在海眼附近的上古冰层之下,冰层万年才破一次,桁冲神木才有机会从海底显露,而且还要抓得住时机才能将它打捞上来。如果没有天后娘娘镇压,寻常人根本没命格得到这神木。所以桁冲木的树心可以说是海货之祖,比同等大小的钻石还要值钱……”
胖子半信半疑,道:“我只听说过上古三大神木是扶桑、建木和三株,这桁冲是个什么东西?”
经常跑船的人几乎没有不迷信的,而且不管人多勇狠,在对海这方面的迷信程度都特别严重,听到胖子的话李三疆连呸了几下,接着连声道:“童言无忌,莫怪莫怪。”说完又唱了几句经才告诉我们,桁冲木虽然鲜有记载,但在南方渔民交口传唱的海谣裏自古就有提到,这种树生在海的中心,水浸不湿火烧不化,拿它做棺椁可保尸身万年不腐,把尸体养到一定时间后,再服用不死松的树脂,就可以起死回生,并能返老还童,长生不死。当年秦始皇让徐福东渡就是为了找桁冲木,不过并没有找到,所以他只能靠水银防腐。
中国但凡说到长生不老必然要提到秦始皇,因为他在那块领域名气实在太大,不过这么多可当神话听的说法有多少是真的,那还真没法子确定。
大概李三疆也知道自己的话没多少可信度,就又补充道历史上桁冲木出现过两次,第一次被进献给了武则天,入了干陵;第二次是在清朝干隆年间,蛋民下深海采珠时发现的,被从海底挖出来送进了宫裏,之后就下落不明,没想到竟然在张家楼裏。
我回想起前面看到的壁画,如果真是清朝皇帝下旨修的张家楼,有这块桁冲木也不稀奇,心裏不由得信了七八成。
胖子已经全都信了,人立马就亢奋了,道:“我操,这样的珍品不过拿来做一扇门,那门后的东西得多值钱!?”
胖子一句话让我从桁冲神木带来震撼中回过神,一想到门后也许是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连我都有点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
比起我们的鸡血,闷油瓶倒是非常淡定,还在慢慢地剥着上半截的木皮,要不是担心上面有机关,我们早就冲上去了。
露出大部分面目的桁冲木门显得更加流光溢彩,闷油瓶这次没有上手去摸机关,而是退后几步看了一会,接着让我们退到旁边躲开门正对的范围后,忽然开口喊了一声“瞎子”。
黑眼镜从后面走了上来,我就见闷油瓶指了指门的上端,然后黑眼镜点了点头,朝门的方向蹲了个弓步,双掌重迭曲起那侧的膝盖上。
闷油瓶助跑了两步,猛然跃起,在黑眼镜重迭的双掌上一蹬,于此同时黑眼镜把他的脚一托,闷油瓶便顺势跳了有两米多高,刚好够着桁冲木门的最上边。
看着他们我觉得有些遗憾,如果黑眼镜不是陈皮阿四,他们应该能够成为十分默契的搭檔。
半空中的闷油瓶用刀尖飞快地在门边上方的石壁上点了几下,动作快得我几乎看不清。落到地上站稳后他什么也没解释,抓着刀死死盯着桁冲木门,像是裏面会突然冲出怪物一样。
我看闷油瓶的脸色就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机关不简单,也盯着眼前的门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紧张兮兮地站了有两分钟,我手心都出汗了,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闷油瓶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我仍是动都不敢动,这时边上的胖子突然放了一个屁,熏得我差点没晕过去。要是平时我早就跳起来大骂他一顿了,但这种时候只能憋死忍下来。
胖子看我脸都绿了,冲我一咧嘴,呵呵道:“不好意思啊天真,胖爷刚吃……”胖子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见他身后的桁冲木门“砰”的一下整个倒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抓紧了手中的手电,生怕下一秒就有夺命的东西从裏面出来。
大家如临大敌地盯着漆黑的门洞,但一堆人僵着等了半天裏面也没有什么动静,既没射出弩箭,也不见有凶残的白毛粽子跑出来,就在我怀疑那个门也许是因为年久失修才倒下来的时候,门裏忽然传出了一连串很轻微的“哒哒”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了什么东西。
——这声音的节奏听起来有点像脚步,莫非这裏面还有活人?
我们一动也不敢动,全都屏住了呼吸瞪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大概十几秒钟之后终于有个东西出现在我们眼前,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下巴几乎掉到地上。
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门裏跑出来的竟是一辆车,一辆由6匹青铜马拉着的青铜车,大概有半米高一米长,车行得不缓不急,就像是专门来迎接我们的一样,一直跑过桁冲木门后才在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不动了,停下来的时候青铜马的马蹄甚至还非常逼真在地上“哒哒”刨了几下。
我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裏脱出来,等回过神来之后细看才发现,这铜车马造型跟秦始皇陵兵马俑出土的那种极为相似,但是很明显它要精细得多,看得出来花了相当多的精力和覆杂的工艺,不仅马的鬃毛和单辕双轮车都活灵活现,车上的御者更是栩栩如生。御者手裏握着缰绳,面朝我们坐着,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眼睛就像在直直地盯着我。我感觉有点不太舒服,便移开了目光,结果一低头就看到了他领口和袖口上繁覆的花纹。
胖子直倒吸冷气,半天才低声道:“我的奶奶,这玩意如果能弄出去,我后半辈子估计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花钱了。”
我想回他一句,张嘴却发现口干舌燥,声音一下哽在喉咙裏,估计是太过激动了。转过头感觉还是像在看神话裏的东西一样,这跟诸葛亮的木马流牛应该是差不多的原理,不过很可能裏面的机关要更精妙。
一时间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落在了这个神物上,我越看越觉得它巧夺天工,见它停在那儿好一会儿不动了就想问问闷油瓶的意见,如果没危险了就过去把它拿下。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铜车马的双门车厢内传出“叮铃”一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这一声相当清脆悦耳,虽然声音不大,却像在耳边响起般清晰,我还没来得及想这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就又连续传来了几声,居然还有高低音相互配合,就跟八音盒在演奏一样,让人听了很舒服,在斗裏奔波了这么久积累起来的疲惫和紧张好像都一扫而光了。
几秒之后,这青铜车马除了奏乐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悠扬空灵外,一点其他的不对劲都没有,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具有爆炸性机关的东西。我松了一口气,心想着既然没什么阻碍,那就赶快进裏面去看看什么情况。
这个念头一出我的脚就控制不住地往前踏了一步,当脚落下时我突然觉得不对,一般在斗裏这种时候我基本上都是按闷油瓶的指示行动,也不知道刚才怎么脑子一热脚就出去了。
想到这我知道要糟,但还没等我搞明白就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已经掉了下去。下落得很快,幸好不算太高,我只来得及骂了声娘就重重砸在地上。
虽然做出蜷缩身体的保护性姿势,但从三四层楼的高度摔下来产生的冲力也让人吃不消,撞到地上的瞬间我只听到身上的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人一下就蒙了。
意识中断了大概十几秒才恢覆,我躺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大,因为一动就痛出一身的冷汗。过了一小会痛劲才缓过去,我颤颤巍巍地坐起来,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手电不知道甩到哪个角落去了,我摸了摸地上,有些冰凉和光滑,大概是铺了汉白玉一类。我听了听周围,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很可能只有我中招掉下来,其他人还在上面。我觉得真有些背,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摔在平地上,而不是掉进刀坑蛇窟裏之类要命的陷阱裏。
眼前一点光都没有,不管是哪边都是一片黑暗,我想翻翻防水袋裏看有没有火机,却发现袋子也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在这样的黑暗中就跟失明差不多,又没有盲人对于听觉的适应,要么干坐着等闷油瓶他们下来救,要么先自己探探情况。想了想,我艰难地换了个姿势,随便选了个方向,边摸边小心翼翼地往前爬。
摸黑爬了一段,手突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顺着摸上去,像是块石壁,我心裏一喜,用手轻轻按了按,在确定上面没有机关后才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手下的石壁并不平整,应该是刻了图案在上面,可惜什么都看不见。我提心吊胆地贴着石壁走,生怕一不小心就出问题,幸亏一路走过去都很平静,没有遇上任何机关陷阱。
黑暗中只听到我逐渐变粗的呼吸声,脚下的道路像是无穷无尽一样,我走了估计半个多小时,周围依旧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没有看到一点出口或者尽头的迹象。
喘了一口气,我脑子裏闪过一个念头:走了这么久周围一点变化都没有,莫非我在绕圈?
我一下就紧张起来,这裏什么都看不见,石壁上的雕刻又一成不变,身上什么装备都没有,想做个记号都不行,这样的处境下设个机关让我兜回原地实在太容易了。想到这裏我放慢了速度,矛盾的到底继续往前还是倒回去。
还没想清楚,我忽然看到斜前方透出了极其微弱的光。确切来说应该是那一片的黑色出现了一层灰雾,雾裏隐约能够看见石柱的轮廓。不管前面是什么,总算是看到光了,我松了一口气,加快步子走了上去。
越走越近,模糊的石柱轮廓线也越来越清晰,可见光源应该是被石柱遮住了。绕过去一看,果然没错,柱子后的石壁上可以看到一个方洞,朦胧的光线就是从裏面透出来的。
我朝洞裏看了一下,发现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坡度不算太大,所以虽然有光,却看不清楚裏面的构造。我在洞口思考了一会下洞的可能性,这甬道并不陡,虽然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但应该不难走。我看了一眼左右没有尽头的黑暗,咬咬牙就往洞裏爬。
我半个身体探入洞中,大致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就开爬。甬道修得凹凸不平,石头裏进外出,正好方便攀爬。尽管以前经历过不少洞穴探险,上上下下的也爬了很多次,可在坑坑洼洼的石头上跪个十几分钟,膝盖还是受不住,简直跟受刑一般,痛得我出了一身汗。
还好甬道并不长,越往下越高越宽,空间似乎越来越大,也越亮,眼看着爬行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一高兴,手脚力气没控制对,整个人一下就骨碌下去了。好在剩下斜坡也没多长,我滚了几滚就停了下来,四平八仰地横到了平地上。
滚下来的过程中脑袋磕到了几下,还好不严重,我也算练出来了,歇都没歇就翻身坐了起来。我边喘气边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裏,我面对的山壁上斜斜置放着一面大镜子,有六七米宽,镜子前方大约一米处立着两个青铜灯奴,灯芯裏火熊熊燃烧着,我刚看到的光就是这镜子反射上去的,但由于距离太远了,所以才会那么暗。
除了这一面镜子两个灯奴,山洞裏再没有别的东西。我有点想不通,专门挂了个这么大的古物在这,就是为了照明?
我起身朝镜子走了过去,经过灯奴时闻到了一股海腥味。我心中一动,凑到灯奴边上一看,水勺一样大的青铜灯盏裏是淡红色的油膏,在火光的映射下泛着光。我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腥味果然是从这传出来的。就算这灯是最后一次下张家楼的人点燃的,那烧了至少也有十几年的时间了,可灯盏裏的油膏却还有很多。我听说南海鲛人油一滴就能燃烧几个月,莫非这些就是史记裏提到的用鲛人油做的万年灯?
张家古楼裏的东西他娘的几乎件件都是珍品或者孤品,一路看下来我都麻木了,也没心情激动。搓了搓指头上的油后,我转身继续凑过去研究镜子。镜子是用铜制的乳钉固定在石壁上,镜面微向上倾斜了三十度,恰好对着我下来的洞口。镜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不过上面却贴了一层极其光滑的银箔,极其光滑的银箔,难怪反光度那么高。
说起来鎏金鎏银器是我的老本行,这镜面的做工也算是到了令人惊嘆的地步了。大概是因为我背光,灯奴也离得远,镜子裏映出的影像有些偏暗,不过也能看出裏面还有许多岩石的倒影。我抬头看了看头顶,洞顶看起来有点高,能看出上面全是乱石,但由于没有手电,具体的我也看不清楚。
我摸了摸镜面,开始思考这面镜子放在这裏的目的。因为二叔教过我,凡事都要看目的,由目的可以推测出很多想不到的方面。这样一个除了镜子和灯奴就没有其他东西的山洞出现在这,还特地在黑暗中用光将人引进来,肯定没这么简单。
刚想到这我忽然感觉手下的镜面震了一下,然后接连不断地轻微震动,感觉就像摸到开了震动的手机。我心想坏了,可能触到机括了,这时候把手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在震了几秒后,镜面猛然大亮,就像从裏面爆开了一篷火光。
我给照得眼睛发花,连忙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强光不断传来。我连连后退,直到觉得光线暗了一些,才敢渐渐睁开眼睛。刚睁眼时还有点模糊,过了两秒视力恢覆正常后,我看到镜子裏映出了让我膛目结舌的景象。
那看起来像是一个洞穴,洞裏横亘着无数不知道是铁链还是其他材质的链条状东西,密密麻麻地就像蜘蛛网一般,此时这些链条都熊熊燃烧着,将整个洞穴照得通明。
洞壁上还能看到数条火龙呈放射状,顺着一定的线路朝上攀爬,每烧到一定的高度,就有细小的火焰枝杈交叉在一起。汇聚点应该是固定的,还放置了特殊的燃料,每当两条火焰枝杈相交的一瞬间,就会朝外喷出一条火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