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福利院,仅仅靠上头拨下来的钱款,到底做不了什么。这座城市裏总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或因残疾与疾病将新生的孩子抛弃,或无力抚养,或意外怀孕而本人根本不想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一部分在日光中往来于办公大楼等光鲜亮丽的地方,一部分蜷缩在潮湿发霉的小格子房,同为母亲、孩子这一身份,人生的境遇却大不相同,乌邮是一座割裂的城市,这种割裂感存在于整个国家的任何角落,在这个曾经辉煌而今跌落的城市愈加明显。曾经有人怀着梦想来到此处,挣钱置地,以为能过上理想的生活,经济形势急转而下,工厂关闭或转移,大批的人失业,已经买下的房子退不掉,承诺的周边设施无力建起来,只能拖家带口烂在这个过早固定住根的地方,做些零散的工作。与此同时,已经富裕起来的家庭掌握存款,生活顺遂,乌邮却不再是能够大展拳脚的舞臺,年轻一代不再为生计所困,转而又迎来丧失生存目的的困境。不提太宏观的课题,此时我心裏想的是比起吃着烂菜叶煮成的粥的地方,比起被遗弃在雪裏、厕所裏的婴儿,这家福利院裏的孩子究竟算得上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有意让金冬树从过度的情绪中抽身,便问她调查是否辛苦,怎么得来的这些信息,她说了大致的经过,隐瞒了其中牵涉到的人事,据她所说,“一个优秀的记者总要有隐藏的底牌。”照这种说法,难怪我的记者之路如此黑暗,或许我从没真正掌握潜伏的技能。
刚才话题的余韵还残留在车裏,这时候很难顺理成章地夸讚起她的技巧。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总算让气氛轻松一些,我问她这次完成之后会不会休息几天,金冬树说当然不会,不管怎样这也只是一个新闻而已,成年人的世界哪来的那么多休息空闲。值得报道的东西是永无止境的,只要你能够沈下去,挖得再深一点。
我还问了伍季有没有见到她的新造型,她说本来就是为了跟伍季交稿才赶到报社,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只要出外勤的时候带上假发不就得了。”虽然强势,身为女性金冬树还是比较註意仪表,但只有发型变化得如此之快,有时一个月能变个两三次,而且常常做些叫人吃惊的造型。
“你还是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
“因为你从来都不太感兴趣啊。”金冬树见我不吭声,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我说你也差不多可以投入进去了吧。”
“真正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不这样就永远只能浮在表面,捞一些零屑的情感渣子。重要的是要看进去。”
“这样我就能体会更多?”
“起码可以看到更多。至于体会这种事情,无论对谁,共情都是很难的。”说话间我们已到达了电影院前,我和金冬树告别,看见埃洛在门前等着,我正要向他走去,忽然听见金冬树在背后叫我,摇下了车玻璃,她表情似笑非笑的提高音量说,“哎,尹英光,得好好干啊。”她向我摆摆手,利落地关上了玻璃。在她摆手时衬衫的袖子滑落一点,我看到她手臂上露出的尼古丁贴片,即便自戒烟以来总对我说着想抽一支,不管怎么讲也还在坚持下去。
车子很快驶离,我转身往埃洛走过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等了一阵,他讲只是一小会儿。我们从展示出来的海报筛选,定好一场推理片。整场没几个人,没有嘈杂的人声,观影环境挺好。女主演是个知名演员,长着一张精致的面孔,不过身为主角的作用仅有美貌以及发出尖叫使观众的神经紧张。成人分级的电影,比意料中要平淡,没有过激的内容,只有摄影和造型值得一观,开场不到三十分钟我已能猜到故事的基本走向,余下的时间几乎是对着荧幕放空。
因为是他请的客,看完电影我告诉埃洛给他减掉一百块的房租,他哈哈大笑起来,说“你真可爱。”
我反应过来比起贿赂房东以减免租金,这裏要用到另一个解释——不是贿赂,他请我看电影重点不在于“请”,而在于和“我”看电影,于是我也耸耸肩跟他说,“开玩笑的,你房租照旧。”
没法分清开玩笑的重点这回事,时不时地令我困扰。我把伞撑开,埃洛两只手插进口袋裏矮身钻到伞下,我们步入雨裏。几个穿着西装的下班族满身酒气跌跌撞撞从旁经过,互相搀扶着傻笑,唱着荒腔走板的歌声,就年龄看那歌应该在他们大学时风行一时,但是现在已经过了气,我也好久没有听到。
直到走出好远我还能听见他们热闹的声音,埃洛明明比我高,袖手躲在伞下的动作却很自然,细雨微微沾湿他的卷发,我把伞往他那边斜了斜。
47、皮埃罗
06
“时间到了。”埃洛说。
我从闭目养神中睁开眼睛,埃洛把椅子翻转过来用椅背对着我,跪在椅子上,手臂交迭放在椅背,懒洋洋地问:“想到答案了么?”
我摇摇头。
“只是游戏而已。没有隐喻、没有意义,猜猜看?”
“给我个提示。”我说。其实我根本没在考虑,刚才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