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生活需求的开销就停手,匆匆把烟盒收起来放回住处,在你家附近走动,正门前的树下,厨房窗外,有时也去你去的书店,对着满满当当的书架却不晓得你喜爱的是哪些,难免不让我心生沮丧。
我不想博取你的同情,我认真地对你说,这在我看来没什么值得同情的,我从心底裏愿意这样做。我没体会过‘幸福’,不知那是什么感受,而当註视着你的时候,我感到……很充实。最可怕的不是悲痛,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麻木和空洞,好像我本身并不存在,也毫无存在的借口。
我不要那样活着。
命运给了我一次转命的机会。绝无仅有的、绝顶美妙的扭转的契机。
那天早晨我有意在叫卖时经过你的住所,厨房靠街的窗帘少见地拉开着,我悄悄靠窗户旁边的墻壁坐下,这样除非你们打开窗探出身子才能看见我,我就在那坐着,本没想到能听见什么,隔着玻璃,离餐桌有段距离,惯常慢声细语,一般情况下我听不见太多,那天我却听见她的声音,像是在我耳边炸开,惊起我心中无尽的狂喜——她想要一个孩子。我贪婪地听着,记下她的每一个字眼——男孩、像你、不爱笑、偶尔笑得可爱——简单得叫人不敢相信的条件,假使她的要求和我本身的性格南辕北辙也还是太过简单,更何况她最大的要求只是像你。我无法学会你的气质,不过呆板的模仿也能做上一点,单这一点也远远胜过我许多隐形的竞争者。
我一定要俘获她的心。要达到这一点,首先贩卖香烟不可取,对于大多女性来说,鲜花优于烟草,花童要比烟贩合适得多;衣着不必要花哨,但一定整洁得体,洁凈感是关键;然后是谈吐笑貌,适当地模仿,假装无意与你习惯上的重合,偶然流露的观念上的相似;以及对她隐藏的孺慕,开头的好感有益日后的教导相处。
我费尽心机,终于如愿以偿。
当她牵着我打开大门,我走过小院花草间的小径,上了玄关换上拖鞋,我进了你住的房子,目中所见的都是你日常使用的,你的落在客厅裏的眼镜,墻上挂着你和她在河边的合影(你的手搭在她的肩,两个人都笑得蛮好看);走进厨房,你的痕迹淡化了,仍遍是你用过的东西。单看到这些我还是不敢确信,吃着她做给我的饭菜,由她为我沐浴,坐在温水裏,水中布满泡沫,她太像我从未拥有过的那种母亲,可我的思绪飘飘然不及地,大半被另一种急迫的期待占据,尔后传来开门声,你亲切而陌生的嗓音,你打开浴室的门,我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对上你的眼睛,你短暂地向我一顾,转过头跟她说话,你没有反对,轻易地接受了我的存在,在那一刻我从虚幻转为凝实,成为一个新的人。
不过只有这种程度远远不够,要想站稳脚步,我必须获得你们更深的情感,植根进这个小小的家庭。
我尝试触碰你,你看起来却对肢体接触不感兴趣,我爱你的缄默内敛,相应地我也很难找到正确的方式讨好你,为了避免弄巧成拙,我走了另一条坦荡得多的路,那就是尽可能利用谈姨对你的爱引诱她对我付出感情,明摆着她爱你爱得绝对,按照她的说法,只要我表现出足够的与你相似的特质,我就能够得到她预留出的给孩子的关怀。
计划进行顺利,谈姨确然日益对我上心,态度的软化是肉眼可见的,任何一个孩子想要拥有的东西,她都不吝为我买来,关怀备至,照料我不让我生病,註重我情绪上的变化,教导我举止得体。
但她怪怕人的。
谈姨话不算多,惯常站在你身后作为你的支撑,她知道你对她的依赖,同时依赖着你的依赖。无论你发生什么事,她一定要做你的支撑,使你不至于跌倒,因此她总在观察分析,收集关于你的任何消息,唯恐你有一点不适。单是这一点不足为奇,但她是要做的是你唯一的支撑,不接受除她以外的人和你建立紧密的联系。她冷静的黑眼睛朝我一看,就让我觉得我做的努力全是徒劳,一不会让我靠近你,二无法叫她完全爱我,甚至我的过往都在她的註视下无所遁形,她知道我做下的所有罪愆。
有罪的人最怕清明者的洞察。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靠近,每当我表现得像你而得到她些微的笑意,更让我觉得自己像只拙劣模仿的猴子,她是看客,她自己也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