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2月9日，农历腊月三十。
除夕。
午后，什刹海的四合院里就彻底热闹了起来。
宽敞的院子里，一张张临时支起来的案板，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将年味儿渲染到了极致。
厨房里更是人声鼎沸。
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准备在今晚的年夜饭上露一手。
刘小丽系着围裙，动作娴熟地处理着一条大鳊鱼，准备做几道地道的武汉菜。
张国荣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几个帮厨，要把当年拍金玉满堂时跟大厨学来的手艺，全都复刻出来。
顾昀也没闲着，亲自掌勺，锅里是他最拿手的红烧肉，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勾得人直流口水。
就连刘亦非，也非要凑这个热闹。
她像模像样地围着一条粉色的凯蒂猫围裙，手里拿着两个西红柿，宣布自己要做一道番茄炒蛋。
正儿八经的专业大厨方姐，今天成了最清闲的人，全程只能跟在几位大厨身后，干点打下手的活。
看着刘亦非那边，方姐的太阳穴就一跳一跳的。
只见刘亦非拿起一个鸡蛋，对着碗沿轻轻一磕。
“咔嚓。”
力道没掌握好，鸡蛋纹丝不动。
她不信邪，又加重了力道。
“咔嚓！”
这下用力过猛，蛋壳碎成了好几块，连着蛋液一起掉进了碗里。
“哎呀！”
刘亦非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用手指去把蛋壳碎片捞出来。
方姐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
“小姐，我来吧。”
“不用不用。”
刘亦非却格外固执，小手一挥，硬是把方姐推开了。
“方姐你歇着，这道菜我必须自己做。”
方姐一脸无奈，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刘亦非撅着小嘴，小心翼翼地把碗里的蛋壳挑干净，这才重新打了一个鸡蛋进去。
她一边用筷子搅着蛋液，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是她和顾昀认识之后，第一次给他做的菜。
虽然那一次，算不上什么美好的烹饪体验。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手忙脚乱，盐和糖都分不清，最后炒出来的一盘菜，又咸，又黑，卖相差到了极点。
可就是那样一盘失败的作品。
顾昀什么也没说，脸上还各种嫌弃，却一口没剩，全都吃完了。
从那天起，这道菜就在她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那是她最美好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
“哥哥可喜欢我做的番茄炒蛋了，他说很下饭呢。”
顾昀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从她身边路过，正好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
他把盘子放下，斜了她一眼。
“那么咸，能不下饭吗？”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拆台意味。
“我那是怕你在我面前掉金豆子，才捏着鼻子硬吃下去的。”
“你还好意思说。”
刘亦非的脸一下子就鼓了起来，像只生气的小河豚。
她转过身，用沾着蛋液的筷子指着他。
“你胡说！”
“你当时明明说好吃的！”
“我说的是很下饭。”
顾昀纠正她。
“这是两个概念。”
“你！”
刘亦非气得跺了跺脚，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转过头去，化悲愤为食欲，继续跟自己的番茄炒蛋较劲。
顾昀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行了，别气了。”
“我逗你玩的。”
“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刘亦非的脸颊瞬间就红了。
她扭了扭身子，小声抗议。
“你放开，别打扰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怕什么。”
顾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你是我的未婚妻，抱一下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厨房里所有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姐和几个帮厨的阿姨，都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刘小丽端着一盘切好的菜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是一脸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行了啊你们俩，要腻歪回屋里去，别在这儿耽误大家干活。”
刘亦非这才红着脸，从顾昀的怀里挣脱出来。
……
下午五点整。
院子里摆上香案，拜过神明。
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流水似的被端上了桌。
今晚人多，特意分了两处。
助理，保镖，化妆团队，司机老王，还有方姐她们，凑了两大桌，在偏厅里。
顾昀家里人，则在正厅的主桌。
顾昀，刘亦非，刘小丽，张国荣，唐鹤德，程淑芬。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桌子旁边，还架了两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两壶陈年的黄酒，酒香四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又热闹。
顾昀率先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望向刘小丽。
“丽姨，这一年您辛苦了。”
“制片人这活不轻松，里里外外一把抓，我敬您一杯。”
刘小丽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她也端起酒杯，轻轻和顾昀碰了一下。
“这算什么辛苦。”
“前几年，带着茜茜一个人在美国，后来回国，四处奔波找机会拍戏，那才叫辛苦。”
“那时候虽然有老陈帮衬着，可毕竟是求人办事，处处都难。”
“外面的人，指指点点的也不少，压力大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自己女儿和顾昀的身上，眼神里是满满的欣慰。
“现在好了。”
“茜茜有你照顾着，我也找到了自己的事业。”
“真的，再没有比现在更舒心的日子了。”
张国荣也笑着举起了杯。
“是啊，说起来，我们大家，都应该敬阿昀一杯才是。”
他的话音一落，程淑芬的眼眶，就有些红了。
她端着酒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说起了压在心底许久的心事。
“你们是不知道。”
“那一年，莱斯利他有多压抑。”
“我那时候，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想走了，想彻底离开我们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
“说句晦气的话，如果那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他什么不好的消息，我真的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我真的，特别，特别感激阿昀。”
唐鹤德在一旁，默默地握住了张国荣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张国荣反手回握住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对着顾昀举了举杯。
顾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阻止了大家再继续回忆那些沉重的往事。
他笑着开口，打破了略显伤感的氛围。
“都过去了。”
“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大过年的，咱们得说点开心的事。”
“今年咱们公司好多戏要上，等我拍完那部吕布，就给自己放个大假，好好歇一歇。”
“大家都辛苦了这么久，是该轻松轻松了。”
他看着众人，眼里闪着光。
“等拍完戏，咱们就开着房车，从南到北，全国各地玩一圈，怎么样？”
“好！”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阴霾一扫而空。
众人纷纷举杯，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烟花还要灿烂。
“干杯！”
吃过年夜饭，就到了发红包的环节。
张国荣，唐鹤德，程淑芬，刘小丽，都算是长辈。
他们笑呵呵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塞给了顾昀和刘亦非。
顾昀也从房间里，拿出来一大叠厚厚的红包。
他把红包往刘亦非手里一塞。
“你是老板娘，你来发。”
刘亦非抱着那一大叠红包，小脸笑得像朵花一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偏厅。
助理，保镖，司机，化妆师，还有家里的阿姨们，全都站了起来。
“新年好！”
刘亦非像个小女主人一样，挨个把红包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老板娘新年好！”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娘！”
一声声真诚的感谢，在屋子里回荡。
这些人虽然常年离乡背井，工作有时候也确实辛苦。
但跟着这样的老板，心里是踏实的，也是暖和的。
发到助理圆圆这里的时候，顾昀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更厚的，递了过去。
“这个是单独给你的。”
“你一个人，要照顾我们俩，确实辛苦了。”
圆圆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
她的脸都激动得红了。
“老板和老板娘事儿不多，人又好，是我跟过最好的老板了！”
发完红包，一家人又回到正厅，围着火炉喝茶说话。
天南地北地聊着，一直到晚上七点多。
张国荣看了看时间，站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出发了。”
唐鹤德也跟着起身，细心地帮他整理好围巾。
今晚，他要去参加春晚的直播。
好在节目排得比较靠前，唱完一首歌就能回来，还能赶上大家一起守岁。
“走了。”
刘小丽和程淑芬把张国荣和唐鹤德送到门口。
顾昀和刘亦非也跟在后面。
夜风有些凉，顾昀顺手把刘亦非身上的大红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了最上面，把她的小下巴都给包了进去。
“路上开车慢点。”
顾昀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
唐鹤德笑着挥了挥手，扶着张国荣上了车。
看着黑色的奔驰车汇入车流，几人才转身回了屋。
……
晚上八点整。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准时响起了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音乐。
朱军，周涛，李咏，董卿。
四个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礼服，笑容满面地走上舞台。
刘亦非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对她来说，看春晚是每年过年最有仪式感的事情。
顾昀则靠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个核桃，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着。
在他这个来自二十年后的人看来，这个年代的春晚，很多节目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老旧感。
不过，2005年的这一届，确实有几个节目堪称经典。
开场舞之后，第一个重磅嘉宾就登场了。
刘德华穿着一身红色的唐装，唱着那首后来火遍大江南北的“恭喜发财”。
“华哥还是帅啊。”
刘小丽看着电视，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是啊。”
刘亦非也跟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等咱们的电影上了，华哥肯定又能圈一大波粉。”
顾昀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接下来是相声，小品。
黄宏和巩汉林的小品装修，把几个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尤其是林永健扮演的那个天津大姐，一句干嘛呢干嘛呢，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个人演得真好。”
刘小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以前都没见过。”
“以后会经常见到的。”
顾昀随口说了一句。
他知道，这位现在还名不见经传的演员，未来会成为春晚的常客。
当电视上出现舞蹈千手观音的时候，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二十一位聋哑演员，动作整齐划一，配合得天衣无缝。
金色的灯光下，她们用手臂和身体，幻化出一尊宝相庄严的观音像。
那种视觉冲击力和心灵的震撼，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太美了。”
刘亦非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微张着，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她们听不见，是怎么把动作做得这么齐的？”
“用心。”
顾昀轻声说。
“还有无数次的练习。”
这个节目，即便是在二十年后，也依然是春晚历史上不可逾越的丰碑。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
成龙带着一群少林武僧，表演了武术歌舞壮志凌云。
蔡依林唱着她的爱情三十六计。
水木年华这支平均文化水准最高的组合，唱着一生有你。
这些在后世广为流传的歌曲，此刻听来，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时代印记。
很快，到了张国荣唱的如愿，真唱的，稳的一批。
晚上十点多，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张国荣回来了。
他一进屋，就脱掉了身上的演出服，换上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
“莱斯利哥哥！”
刘亦非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
“唱的太好了！”
“怎么样怎么样？现场气氛好不好？”
“好，当然好。”
“就是有点紧张，好多年没上这么大的舞台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唐鹤德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大家又凑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继续看春晚。
赵本山和范伟的小品功夫，再次引爆了全场的笑点。
“卖拐，卖车，今年改卖人了。”
顾昀看着电视里被忽悠瘸了的范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套路，真是年年用，年年灵。”
“你不懂，这叫艺术。”
张国荣煞有介事地评价道。
“你看本山老师的表演节奏，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寡，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是是，你是专业的。”
顾昀懒得跟他争。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外面的鞭炮声却已经渐渐密集了起来。
零点的钟声，越来越近。
当电视里响起难忘今宵的旋律时，窗外，无数绚丽的烟花同时升空，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新的一年，到了。
守完了岁，大家也都有些乏了，互道了晚安，各自回屋休息。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刘亦非洗完澡，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沐浴露香气，钻进了顾昀的怀里。
她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小声地问。
“哥哥，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顾昀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睡吧。”
“嗯。”
刘亦非应了一声，却没闭眼，反而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
“哥哥。”
“又怎么了？”
“你以后，每一年，都会陪我一起过年吗？”
“不然呢？”
顾昀被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逗笑了。
“我不陪你，陪谁去？”
“那可说不准。”
刘亦非的小嘴撅了起来。
“万一以后你嫌我烦了，喜欢上别人了怎么办？”
顾昀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
大年初一，拜年的电话和短信，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不过，随着顾昀现在的地位越来越高，敢直接给他打电话的人，反而少了。
更多的人，选择发一条拜年短信，既能送到祝福，又不至于显得唐突。
顾昀的私人手机，现在基本都由助理圆圆保管着。
那些商业伙伴，或者不太熟的人发来的短信，圆圆会用客气又得体的官方口吻，统一回复。
只有那些真正重要的，来自核心圈子里的电话，她才会转接给顾昀。
这种过滤机制，为顾昀省去了大量的无效社交。
到了大年初二，家里又热闹了起来。
舒畅一大早就溜达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找刘亦非打游戏。
“你怎么这么早就跑出来了？”
刘亦非正窝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玩泡泡游戏，看到她来，很是惊喜。
“不在家多陪陪你表姐她们？”
“别提了。”
舒畅把帽子和围巾摘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到了刘亦非身边，拿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
她的表情有点无奈。
“我就是来你这儿躲清静的。”
随着仙剑的片花宣传，还有神雕侠侣的未播先火，舒畅现在的人气和咖位，也是水涨船高。
家里那些亲戚，对她的态度，比以前亲切了不知道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