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影的负责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慎之又慎。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知道这位官面上的人物，会如何选择。
韩三平在王健林说话的这短短几十秒里，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
李安这家伙，也是自己作死。
明知道顾昀把刘亦非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你偏偏要去触人家的逆鳞。
你当着人家的面，去揭这块逆鳞，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韩三平对李安这个所谓的国际大导演，一直都是一个复杂的态度。
一方面，他确实有才华，在国际上为华人导演争了光，中影需要这样的人物来装点门面。
所以，他一直在拉拢，示好。
但另一方面，他又对李安保持着距离。
他韩三平几次三番，想以中影的名义，邀请他回来拍合拍片，都被对方用各种理由拒绝了。
一直到现在，中影集团和李安，都没有任何一部正式的合作。
说白了，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以前，韩三平还觉得可惜。
毕竟那个时候，国内能拿到国际上说事儿的导演，也就张艺谋，陈凯歌那么几个。
李安这块金字招牌，还是很有分量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中影有了顾昀，有了张国荣这个威尼斯最佳导演。
这两个人，无论是才华，还是未来的潜力，都不比李安差。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自己人。
有了自己人，谁还稀罕你这个不听话的外人？
再加上，刚才顾昀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李安都不肯说一句认同一个中国的话。
你李安但凡有点脑子，哪怕是含糊其辞地应一句，今天这事都能过去。
可你偏不。
你这个态度，还用多说吗？
韩三平心里有了决断。
他要是不表态，其他人怎么看他？
别说上头了，就连网友都要喷死他。
于私，这是卖给顾昀和王健林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他不再犹豫，也上前一步，站到了顾昀和王健林的身边。
“我也说两句。”
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官方特有的腔调。
“刚才，王董提到了我们万联院线的三个原则，联合，联手，联盟。”
“我非常赞同。”
“这三个原则，不仅是我们的商业合作准则，更是我们共同的价值理念。”
“我们联合起来，是为了推动中国电影产业的健康发展。”
“我们联起手来，是为了给广大的中国观众，提供更多，更好的精神食粮。”
“我们结成联盟，是为了共同维护我们国家电影市场的秩序和尊严。”
韩三平不愧是官场老手。
他没有直接提李安，也没有直接说封杀。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支持顾昀的决定。
他把顾昀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维护国家电影市场尊严的高度。
这一下，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们中影集团，作为国有文化企业，始终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
“我们欢迎所有热爱中国，尊重中国历史文化的电影人，来和我们合作。”
韩三平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场，又占据了道德和政治的制高点。
如果说，王健林的表态是硬，那么韩三平的表态就是高。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负责打，一个负责定性。
这一下，李安的罪名，算是被彻底钉死了。
他不再是一个得罪了资本大佬的倒霉蛋。
在这个国家，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那就意味着，你的艺术生涯，彻底结束了。
别说你在国内找不到演员拍戏，国外想要进入国内的影片都要考虑一下中影的态度。
毕竟，人家手里是握着进口审核权的。
会场里，所有人都被这三位大佬的组合拳给打蒙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国际级的电影大师，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被这样轻易地，彻底地，碾成了齑粉。
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李安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天旋地转。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只是想邀请一个有灵气的女演员，来演自己的电影。
他只是想说一句，艺术家们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身边的那些香江导演，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样，悄悄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和他站在一起。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为他说一句话。
因为他们知道，谁开口谁死。
顾昀，王健林，韩三平。
这三个人联合起来的力量，足以碾碎这个圈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李安的嘴唇，哆嗦着，一片灰白。
他看着顾昀，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解。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看明白了。
完了。
李安，在华语电影圈，彻底完了。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被官方定性，被市场封杀的导演，去赌上自己的前途。
周围的记者们，已经彻底疯了。
他们手里的相机，闪光灯，就没有停过。
他们知道，今天晚上他们见证了历史。
明天，不，今天晚上，整个华语娱乐圈，都将因为这一幕，而发生一场十二级的大地震。
刘亦非一直安静地站在顾昀的身后。
从顾昀开口反击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再看过李安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顾昀的背影上。
她的手，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
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那种让她无比安心的力量。
她心里，没有因为错失一个和国际大导演合作的机会而感到任何遗憾。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和甜蜜。
我的男人。
为了我，不惜与世界为敌。
这种感觉，比拿任何奖项，都要让她感到幸福。
会场里的气氛，已经从派对，变成了审判大会。
没有人再有心思喝酒聊天。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心神不宁。
尤其是那些演员。
他们看着李安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都在暗自盘算。
以后接戏，看来不光要看剧本，看导演，看片酬。
还得先查一查，导演和制片人的政治背景了。
这万一要是不小心踩了雷，那可就不是一部戏拿不到片酬那么简单了。
那可能是整个职业生涯的终结。
顾昀，用一场公开的处刑，给在场的所有人，上了一堂生动的风险教育课。
他没有再理会已经社会性死亡的李安。
他拉着刘亦非的手，对身边的韩三平和王健林点了点头。
“韩叔，王董，我们先进去吧。”
“好。”
三个人，带着各自的同伴，在无数镜头的簇拥下，向着影院的方向走去。
留下的，是一个被所有人孤立的背影，和一地惊掉的下巴。
进入影院的贵宾休息室后，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韩三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痛快！”
他一拍大腿。
“这个李安，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仗着自己拿了几个奖，整天在我们面前摆谱，不就是个拍电影的吗？牛气什么！”
“今天你这一下，可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王健林也笑了笑。
“顾总这招，叫敲山震虎。”
“今天敲的是李安这座山，震的是后面那些还没看清楚形势的虎。”
“这一招过后，以后我们万联院线说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顾昀给刘亦非倒了杯热水，让她捧在手里暖着。
然后才坐下，对两人说。
“我倒没想那么多。”
“他把主意打到我媳妇身上，我总不能当没看见。”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韩三平和王健林都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敲山震虎。
这就是纯粹的冲冠一怒为红颜。
只不过，他的怒火，掀起的风暴，足以改变整个行业的生态。
韩三平哈哈大笑。
“你小子，行！”
“有担当！”
“茜茜这丫头能找到你，是她的福气。”
他看了一眼旁边捧着杯子，小脸红扑扑的刘亦非，眼神里满是赞许。
王健林也点了点头。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
外面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会场。
那些没能进入贵宾室的明星和导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李安被封杀了！”
“听说了，顾昀当着所有记者的面说的，万联院线以后不放他的电影。”
“不止是他的电影，连跟他合作的演员的电影，都不放！”
“我的天，这么狠？”
“何止是狠，王健林和韩三平，都当场表态支持了！”
“完了，这下是彻底完了，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也是他活该，竟然敢当面让一个身家百亿的大资本夫人演艺术片？”
“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不是粑粑……”
人群中的陈凯歌和陈红，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后怕。
幸好。
幸好刚才他们拉下脸，主动过去和解了。
要不然，以陈凯歌那犟脾气，万一要是跟顾昀顶上牛了。
今天被封杀的，可能就不是李安，而是他陈凯歌了。
想到这里，陈凯歌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现在才明白，妻子那句做人不能太犟，是多么的金玉良言。
张艺谋也沉默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和记者交谈的张伟平，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张伟平刚才打断他和顾昀的谈话，是怕他被别人挖走。
但现在看来，这可能让他错失了一个更重要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摆脱资本束缚，真正自由创作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顾昀所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
首映礼很快就要开始。
宾客们陆续进入了电影院。
顾昀和刘亦非，还有韩三平他们，坐在了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
影院的灯光暗了下来。
大银幕上，出现了龙标。
紧接着，懒人影视的LOGO出现。
电影，正式开始。
但，有不少人的心思没在电影上。
虽然张国荣确实表演得很精彩……
……
李安最后是怎么离开的，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关心。
人们只知道，从今天起，华语电影圈，少了一个叫李安的国际大导演。
或者说，中国电影市场，少了一个叫李安的国际大导演。
这个消息，比电影本身，要劲爆得多。
回去的车上。
刘亦非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靠在顾昀的肩膀上，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
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司机老王，也从后视镜里，感觉到了这种不寻常的安静。
他把车开得很稳，尽量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过了很久，刘亦非才闷闷地开口。
“哥哥。”
“嗯？”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顾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那个不长眼的东西，自己找死。”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不会什么？”
顾昀打断了她的话。
“就算没有你，我迟早也会找个机会，敲打敲打那些人。”
“让他们明白明白，想来我们中国的地盘上赚钱，就要守我们中国的规矩。”
“今天，他李安自己撞到枪口上，正好拿他杀鸡儆猴。”
“你啊，什么都别想。”
“你只要记着，你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欺负你。”
“谁敢让你受一点委屈，我就让他后悔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刘亦非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感动。
她知道，顾昀说的都是真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为了她，他可以与全世界为敌。
“可是……封杀一个国际大导演，会不会……影响不太好？”
她还是有些担心。
“影响？”
顾昀笑了。
“能有什么影响？”
“你以为，我今天做这个决定，是一时冲动吗？”
“你以为，王健林和韩三平，都是傻子，会陪着我一起发疯吗？”
刘亦非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顾昀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啊，还是太单纯了。”
“政治，商业，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我今天封杀他，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本事。”
“在国家大义面前，他那点所谓的艺术成就，屁都不算。”
“我只是顺势而为，把他推到了他应该去的位置上而已。”
“至于王健林和韩三平，他们比我更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支持我，对他们来说，是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选择。”
“我们三个人，今天看似是做了一件很冲动的事。”
“但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从这件事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出了气，立了威，也让你看清楚了某些人的真面目。”
“王健林，通过这件事，把他军人出身的背景，和他爱国的商人形象，牢牢地立住了。”
“这对于万达未来的发展，好处多多。”
“而韩三平，他更是老谋深算。”
“他借着这件事，既敲打了那些不听话的香江导演，又向上面，表明了中影的政治立场。”
“同时，他还把我们万联院线，塑造成了维护市场秩序，充满正能量的行业标杆。”
“你说，这一箭三雕，他何乐而不为？”
刘亦非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件事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那……那个李安，他以后真的……就不能在内地拍电影了？”
“嗯。”
顾昀点了点头。
“不仅是他，以后所有想和他合作的人，在接戏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得罪一个李安，和得罪整个中国市场，哪个更划算。”
“这笔账，我想他们会算。”
刘亦非点了点头。
她不再纠结这件事了。
她只知道，她的男人为了自己冲冠一怒，即便对方是享誉国际的大导演也在所不惜。
“哥哥，你真好。”
顾昀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一场风暴，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时候，席卷了整个华语电影圈。
第二天。
电影《活埋》正式在全国万联院线旗下的影院，以及部分达成合作的院线同步上映。
但诡异的是，作为一部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斩获了双料大奖，由张国荣自导自演的电影，它在上映当天，却没有获得应有的媒体关注度。
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头条，各大门户网站的首页焦点，甚至各大电视台的早间新闻，讨论的都不是电影本身。
而是电影之外的一场风暴。
“震惊！万联院线成立首日，公开封杀国际导演李安！”
“顾昀冲冠一怒为红颜，三巨头联手炮轰，李安内地市场生涯或将终结！”
“艺术家应不应该有国界？一场首映礼引发的行业大地震！”
当各大电视台的娱乐栏目里，顾昀在发布会现场怼着镜头的画面被反复播放后，整个舆论场都炸了。
“从现在开始，我宣布。”
“万联院线，拒绝李安导演的一切电影上映。”
“包括，从今天起，任何与李安导演合作的演员，他们参演的所有电影。”
一个刚刚宣布成立，甚至很多人还没搞清楚它究竟是什么的新院线，第一炮，就是封杀一位奥斯卡华人导演。
而且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位。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疯了。
然而，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中影的韩三平，在接受记者紧急采访时，面对话筒，笑呵呵地表了态。
“万联院线是中影重要的合作伙伴。”
“我们尊重并理解合作伙伴的一切商业决策。”
“电影市场嘛，就是要百花齐放，允许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选择。”
话说得滴水不漏，官方辞令的味道十足。
但那份支持的态度，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官方下场了。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觉得顾昀是疯了。
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倒转。
一时间，国内支持者无数。
2004年的互联网，远没有后世那么发达，网民的民族自信也还在缓慢建立的过程中。
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质疑的声音当然有，说顾昀以势压人，说万联院线搞行业垄断。
但这些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汪洋大海般的支持声浪里。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倾向于顾昀。
理由很简单，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稍微打听一下就一清二楚。
刘亦非是谁？
是顾昀唯一公开承认，并且已经订下婚约的未婚妻。
是未来酷狗集团的女主人。
你当着人家未婚夫的面，让人家未婚妻去拍那种片子，这跟指着鼻子骂人有什么区别？
这他妈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忍不了。
顾昀是什么人？
互联网巨头，酷狗音乐，懒人游戏，懒人影视的幕后大老板。
他制作的音乐，捧红了无数歌手，改变了整个华语乐坛的生态。
他投资的电影，捧出了一个威尼斯双料影帝加最佳导演的张国荣。
但他做的那些事，却又意外的接地气。
酷狗音乐改变了大家听歌的方式，酷狗游戏是年轻人最时髦的娱乐。
他办演唱会，敢贴钱进去把所有票房收入拿去做慈善。
他拍了活埋，赚了海外版权的钱，转手就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慈善基金。
在个人生活方面，更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除了刘亦非天天带在身边，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他出道至今，连一点狗屁倒灶的绯闻都没有。
国民度高，人设好，又有能力，还有钱。
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公众人物，因为保护自己的未婚妻，而向一个立场模糊的导演开炮。
民众的情感天平会倾向谁，根本毫无悬念。
再加上李安本身那个特殊的身份和立场，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天涯和猫扑的论坛上，相关的帖子已经盖起了几百层的高楼。
“李安算个什么东西？拿了个奥斯卡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