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啊,那你们做鱼喜欢怎么吃?红烧还是清蒸?”
“都行,不过我们那边更喜欢吃带鱼、黄鱼,鲈鱼倒是少见。”
“带鱼腥气重,处理不好难吃。”沈芳点评。
“黄鱼不错,肉质细嫩,不过现在野生黄鱼少了,都是养殖的。”
“对,养殖的总是差了点味道。”
两人就这么聊起了鱼,从做法聊到产地,从季节聊到价格。
高兰和高荣对视一眼,都有点懵——这话题走向怎么这么正常?
但很快,沈芳话锋一转:“说起吃,你们苏北菜偏咸吧?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菜咸得我喝了一晚上水。”
来了。
地域攻击,虽迟但到。
李洲不疾不徐:“以前物资匮乏,菜咸点下饭。”
“现在生活好了,口味也清淡了。”
“而且苏北很大,不同地方口味也不同。”
“比如盐市靠海,菜偏鲜;徐市靠近山东,口味偏重。”
“那倒是。”沈芳点头。
“就像我们沪市,本帮菜浓油赤酱,但也不是所有菜都甜,有些外地人一来就说沪菜甜,那是没吃全。”
她这话看似在说沪市,其实是在回应李洲。
你看吧,我也没有以偏概全。
餐桌上的气氛原本因沈芳那句“苏北菜偏咸”而略显微妙。
高兰有些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总司忍不住地域歧视。
刚忍不住想要发飙,被李洲察觉,他给了高兰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从容地放下筷子。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沈芳:“阿姨,其实从某种角度说,我也算是沪市人。”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在餐桌上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沈芳正要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她转过头,眉头微蹙,眼睛里满是疑惑和审视:“什么意思?”
高兰和高荣也好奇地看向李洲。
李洲不疾不徐地开口:“阿姨您应该知道,解放初期SH市市长陈毅同志,曾率新四军在盐市重建军部,他对我们那片土地有特殊感情。”
沈芳点点头,她是老师,这段历史她自然知道,但这和“沪市人”有什么关系?
李洲继续说:“1950年陈毅市长亲自批准,将大丰县20万亩盐碱荒地划给沪市,成立‘垦区劳动生产管理局’,直属于沪市政府。”
“那些年,先后有大约6万名沪市迁移出来的游民和部分劳改人员,被安置到那里。”
李洲的声音很平静,却吸引着餐桌上三人的心神。
“到了六七十年代,又有约8万上海知青在那里‘上山下乡’,我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餐桌上一片寂静。
高兰则惊讶地捂住嘴,她还是第一次听李洲这么说。
李洲看着沈芳有些怔忡的表情,继续温声道:“那片盐碱荒滩被改造成良田,后来成了沪市的‘菜篮子’、‘米袋子’。”
“我爷爷有沪市户口,档案关系都在沪市,只不过他选择留在了那里,没回去罢了。”
他微笑道:“所以从籍贯上说,我确实是苏北盐城人。”
“但从历史渊源和家庭背景来说,我也算半个沪市子弟。”
沈芳她呆呆地看着李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一向伶牙俐齿、从不饶人的嘴,此刻像被什么堵住了。
“哈哈哈。”
高荣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而畅快,他拍着大腿:“好!说得好!”
“小洲啊,这段历史很多人都不记得了,你能说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高兰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看着母亲那副罕见的呆愣模样,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忍不住说道声说:“妈,这下你没话说了吧?人家祖上可是正儿八经的沪市知青,还是带户口的那种。”
沈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反驳,想说“那都是老黄历了”,想说“知青后代算什么沪市人”,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关于“刚波宁”的刻板印象,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狭隘。
人家的爷爷是响应国家号召的沪市知青,而她却在用地域偏见审视他的孙子。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让一向能言善辩的沈芳罕见地词穷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你爷爷现在身体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生硬,甚至有些突兀,但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缓和姿态了。
李洲微笑回答:“爷爷前些年去世了。”
“我爷爷经常说他们那个时候在城里天天饿肚子吃不饱饭,整天游手好闲。”
“下乡后才知道他们当时有多荒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高荣和高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沈芳明显安静了许多。
她不再主动挑起敏感话题。
偶尔问几句也是关于李洲爷爷当年的生活。
语气虽然还是那种沪市女人特有的骄傲,但少了之前的审视和挑剔。
高兰在桌下悄悄握住李洲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李洲回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后,沈芳一个人在厨房慢慢洗碗碟。
水流声哗哗作响,她低头看着碗碟,思绪却飘得很远。
客厅里传来高荣和李洲聊天的声音,还有高兰偶尔的轻笑。
沈芳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李洲和高兰在家里坐了一下午,然后找了个借口提出了告别。
下楼时,高兰挽着李洲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你看到我妈的表情了吗?她从来没那样过!你太厉害了!”
“对了,你爷爷真的是沪市的吗?”
李洲笑着点头:“确实是。”
“那你爷爷在沪市有房子吗?沪市的房价那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