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了个大尬◎
夜晚霓虹闪烁，街边行人寥寥。
两天一夜的狂风暴雪，饶是深冬，大地未及银装素裹，暖阳一照便只剩下洼洼水坑，这就是苏北，秦岭淮河的分界线，北方人眼裏阴雨连绵的南方，南方人眼裏有暖气的北方。
偶有一两个不走寻常路的小孩，把街边未化的积雪踩出声响，臟兮兮的雪水沿着鞋底汩汩溢出，下一秒又遭大人训斥。
“中心商厦到了，请您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下车请註意安全——”公交车未过末班，声音不远不近，飘进商厦东门。
一切都在告诉叶淮，此刻不是静止画面。
上一秒在体育馆杀气腾腾，撸袖子干架的人...
...在干嘛？
自动感应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寒风冽气冻了叶淮一哆嗦，寒冷挑动神经，使人被迫清醒。
但他只愿活在梦裏...
或者死在当场！
夏易接夏洛花路过商厦，等小丫头上厕所的功夫，观了出好戏，仗着敌人在明我在暗的第一要义，肆无忌惮地靠近，为了不踩到承重感应，还特意踮起脚尖站在门侧，两人隔着一块玻璃，其实距离很近。
忘我观赏，乐在其中，完全没有註意到身后的老大爷。
四目相视，叶淮明显感觉到对方表情裏也有一丝僵硬，眼神片刻躲闪，想逃又没逃。
他在心虚！
就像打野时一把抓住了草丛裏的人，敌人自以为在暗，却不知道你插了眼，而被抓住的瞬间，就像现在——尴尬而堂皇。
所以...他到底看了多少？！
日。
就在他俩都想让门赶紧关上来终结这场世纪尴尬时，那该死的感应门好像突然睡醒了感应到夏易的重量，“欢欢欢迎...欢迎欢迎光临...”
门开开开合合合，开合开合...
叶淮：“...”
夏易：“...”
“怎么样酝酿好了没，想好...”叶汐甩着手上的水，朝这边走来，话说一半抬头看到叶淮一脸吃屎的表情。
“怎么了？”叶汐茫然道。
“我告诉你叶三汐，以后...”叶淮道，“你爱找谁找谁，劳资不奉陪了！”
大包小包通通塞进叶汐怀裏，兔耳朵扣到她头上，额前到发中狠狠一箍，刘海碎发一股脑推上去，叶淮转身就走。
“不...不是这样戴的！！！”
叶汐气到跺脚，想追上去，奈何包袋堪堪挡住了视线，她奋力将脸露出，
“兔崽子，回来！”
任叶汐在身后大喊大叫，叶淮穿上外套，自顾自地出了门。
拖着一身重物，叶汐实在腾不出手来整治自己没救的发型，玻璃门关前，最后对着门缝挣扎一下，“叶淮你大爷的，把我刘海放下来再走！”
字字清晰的高亢女声转为隔着厚重玻璃门的嗡嗡声，世界安静了，冷风顺着脖颈灌进来，叶淮把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进衣领。
保险起见，从口袋裏掏出一只黑色口罩戴上，又把背后的帽子掀起来罩上了，最后迅速扫视四周，确定没有那人的身影才放心去等公交。
公交站臺的广告牌亮着淡色的暖光，环卫工人扫成山的积雪堆在后面，叶淮闲着无聊，有一下没一下踢着，带下来的雪在地上画圈。
咯吱咯吱——
叶淮抬了下脚，悬在半空中。
咯吱咯吱——
声音还在，不是他踩出的声音。
顺着声源抬头，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到脚的羽绒服，锅盖帽罩到眉下，脸上被围巾胡乱缠了个严实，几乎看不到眼睛——一看就是哪个粗制滥造的糙人带出来的娃儿。
小娃娃虽然穿得厚实，却灵活得很，帽顶的白色毛球随着她一上一下的动作自由跳跃，与黑夜相异。
“花花回家了！”身侧一个男生的声音，叶淮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转头一看...果然。
夏易骑着电动车停在一旁，单手扶把按了两声喇叭，另一只手勾着一只哈满雾气的塑料袋垂在身侧。
车身微微倾斜，他侧身踩在地上，长腿绷得很直，一个小电驴，硬生生骑出了摩托车的味道。
虽说苏北不像真正的北方那么冷，但怎么说寒冬腊月的，给天气点面子也不该如此...嚣张。
叶淮上下扫了一圈——一览无余的电动车，“初秋新款”模样的外套，短款，敞怀。
寒风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黑发跟着掀起了一小撮，然而最明显的无外乎那扎眼的大白脚脖子...挺细。
踝骨的线条紧致流畅，叶淮盯着看了一会...
装什么13呢这人！？
真的不会老寒腿吗！！？？
夏易目光朝这边扫了一下，叶淮微微一僵，又很快调整心态，裹这么严实，能认出个鬼来。
小娃娃一蹦一跳过去抢他的塑料袋，袋裏是烤好的红薯，触到夏易胳膊的一瞬，宽大的手套多出来一大截弯了过去，小手轮廓隐现，合着他所有的保暖装备都出小娃娃身上了。
接着伸手就要拉围巾。
“灌风，回家吃。”夏易一个眼神示意，小娃娃听话地把围巾往上扯扯，直接蒙过了眼睛，摸黑坐到后座上。
夏易拧亮前灯，抬眼跟他对视，叶淮一怔，回望过去。
那人眼睛很亮，是那种眼尾微微上扬的丹凤眼，和刚刚在厕所门口碰到的小女孩差不多。
夏易直直地看着他，表情似乎在隐忍，接着一本正经地转头目视前方，拧把离开前，叶淮2.0的视力还是看到了——他紧抿的唇角，露出浅浅的梨涡。
风呼啸而过，电动车快速行远消失在夜色裏，叶淮一脚蹬飞了街边的雪堆，“操！”
到家换了鞋，钥匙一扔，头也没转径直往房间走。
“我闺女上学期还拿奖学金呢，叶淮上次期末考试...”
陈芸秋在阳臺打麻将，大老远就能听到她吹牛逼的声音，几个中年妇女打麻将居无定所，挨家换着打，不同的是只有陈芸秋没工作，一辈子家庭主妇，端着她的优越感，活在阔太太的梦裏。
听到动静，陈芸秋手头麻将没停，大着嗓门跟叶淮说话：“回来了，有事跟你说，你姐呢？”
“丢了。”叶淮“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进屋把口罩帽子摘掉，听得外面一声尖锐的“胡了——”，接着一阵躁动。
躁动声由远及近，到卧室门板止，“跟你说话呢...”陈芸秋一把推开房门，叶淮皱着眉瞥了她一眼，“敲门。”
“你这不刚进来吗？”陈芸秋说，“老师说你上学期期末考得不错，按滚动制这学期进重点班。”
“进步三百多名，挺厉害啊。”陈芸秋道。
叶淮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才是他的真实水平好吗，中考时不知道是谁闹到医院，耽误他差点取消考试资格。
陈芸秋还想说点啥，叶淮耳尖地听到钥匙插门缝的声音，“我要学习了，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