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跨进府门的时候,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收尽。
南阳府衙的灯笼次第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从前院一直亮到后堂。
烛火透过红纱,把青砖地面映得泛暖,连廊柱都染了一层淡淡的喜色。
和赵木成一道回来的还有军中的将领们。
黄生才、林凤翔、李开芳、苏天福、罗金刚、王大勇,加上赵木功和杨继明,还有军中的中层将领,百十号人鱼贯而入。
赵木成没什么亲朋,也没有请南阳城里的士绅。
这些老兄弟就是他赵木成的亲朋,就是他的客人。
刀山火海里一起滚过来的,今天这顿酒,他们喝最合适。
木根从后院方向飞也似的奔过来,隔着老远就喊:
“哥!你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
赵木功和木根忙了整整一天。
红绸从梁上挂下来,一共十二道,每一道都在正中打成双喜结,结面撑得饱满,像十二朵并蒂的花。
廊下的灯笼全换了红纱的,烛火透出来,把整条回廊染成了一条暖红色的甬道。
正堂的供桌上,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擦得锃亮,端端正正立在中央。
两支龙凤烛有小臂粗,火苗稳稳地跳着丘。
“哥,你先换衣裳。”
木根不由分说拽着赵木成进了偏房,从柜子里抖出一件大红吉服,袍子在木根手里展开,像抖开了一片红云。
“这是女状元嫂子让人送来的。不然俺还不知给你用什么吉服呢,俺准备的那些,怕不合王爵的礼制。”
赵木成看了一眼那吉服。
这傅善祥是个有心的。
吉服按王爵制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云头圆润,一针一线都压得工工整整。
腰带上缀着玉扣,温润的青白色。
赵木成张开手臂让木根套上,木根拽了拽袍角,又蹲下去抻了抻下摆,围着赵木成转了一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木功在正堂招呼诸将落座。
这些人他都熟,谁坐哪儿、谁跟谁挨着,心里都有数。
黄生才和林凤翔坐了上首,李开芳吊着胳膊坐在林凤翔旁边,苏天福和罗金刚挨着,王大勇坐在下首。
杨继明本要推辞,被赵木功一把按在黄生才旁边的位子上。
“杨大哥,你是东殿来的,又是大帅的故交,这位置你坐得。”
杨继明推了半下,笑着坐下了。
桌上已经摆了冷盘,酒坛子蹲在桌角,泥封还没拍开,但那股子高粱酒的劲头已经从坛口渗出来了。
花轿是酉时到的。
从府衙后院出了门,在南阳府城的街道上绕了一圈,又回到府衙正门。
没有唢呐,没有锣鼓。
西王萧朝贵战死在长沙城下,距今已有两年,西王府还在服丧。
两位郡主出嫁,依的是西王娘的意思,不奏乐,不铺排。
两顶花轿停在府衙大门前,一模一样的素面红绸,轿顶上绣的金线鸾凤。
轿夫们把轿子稳稳放下,退到两旁。
傅善祥从第一顶轿子里出来。
她没用人扶,自己掀了轿帘,一只手提着嫁衣的下摆,踩着轿凳下来。
大红嫁衣,红盖头。
盖头上的流苏垂到胸前,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不疾不徐。
她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稳,从容,安静,不慌不忙。
嫁给赵木成这件事,在傅善祥看来,大约只是人生中又一道需要她从容应对的军令。
洪玉贞从第二顶轿子里出来。
下轿的时候绊了一下,轿凳上的红毡滑了,她身子一歪,旁边的喜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洪玉贞站稳了,盖头底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哎呀”,又赶紧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