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褚家的村落,修得跟核桃园不是一个路数。
寨墙是夯土的,矮,将将一丈出头。
踮踮脚就能够着墙头,个高的后生站在墙根底下,一伸手就扒住垛口了。
墙也薄,厚度不过两尺,比农家院墙厚不了多少。
骑兵要是放开了冲撞,几下就能裂开口子。
这样的墙用来防那些十几人、几十人的流匪还行,三五条土铳架在墙头,土匪没有火炮,爬不上来也就散了。
可要是用来抵御上千人的马队,这道墙就跟纸糊的没两样。
塔楼上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箭楼的木柱子上落了厚厚的灰,像一处废弃多年的旧工事。
苏天福勒着马,拿鞭子往寨墙方向点了点,笑出声来:
“大哥,这褚家倒是好打。看这架势,兄弟们一个冲锋就拿下来了,比核桃园省事多了。”
赵木成也看见了。
如果每家大户都像核桃园彭家那样修得像座小城池,一路打下来得折损多少人马、耗费多少时日。
彭家打了,褚家不用打,这是好事。
本来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赵木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褚家是从唐代传下来的家族。
多少朝代更迭,多少兵荒马乱,多少豪门大族烟消云散。
黄巢灭了一批,金兵南来时又灭了一批,蒙古人的铁蹄再碾过去,剩下来的就更少了。
褚家还在。
这样的家族,会连寨墙上放个哨的人都不留?
真要是个空架子,早该在几百年前就被吃干抹净了。
能传到今天,一定有它传下来的道理。
要么是比彭家更会打,要么是比彭家更会算。
眼下这寨墙是空的,那算盘一定打在别的地方。
赵木成的神色没松下来。
“按理说,褚家的防守不至于这么松散。”
把目光从寨墙上收回来,转向苏天福。
“要小心有别的诡计。有任何特殊情况,及时回来禀报。”
苏天福把鞭子往马鞍上一拍,咧着嘴:
“大哥等着吧。管他是什么,俺替你带兵趟平了。”
拨转马头,点齐了一千马队,马蹄翻卷着烟尘往刘村方向奔过去。
黄土路上扬起一条黄龙,从队头滚到队尾,把整支队伍都裹进去了。
赵木成站在原地看着队伍的背影,没有动。
事情跟赵木成预料的差不多。
苏天福的马队刚到寨门前百来步,还没来得及列阵,寨门就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自己打开的。
两扇门板不紧不慢地往两边分,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上过油了。
门洞里站着人。
没有刀枪,没有旗帜,没有穿号衣的练勇。
站着的是一帮手无寸铁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的还穿着下地干活时的短打扮,裤腿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最前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挺括。
面容清瘦,眉骨高,眼窝深,跟身后那些灰扑扑的庄稼人搁在一块,扎眼得很,像是把一颗剥了壳的鸡蛋放进了一筐土豆里。
苏天福把马勒住了。
马往前冲了两步才停稳,鼻子里喷着粗气。
打了好几年仗,破过的寨子数都数不过来,可这种还没打就自己把寨门敞开的,苏天福头一回见。
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双手抱拳,腰弯下去,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不是应付差事的那种弯腰,是实实在在弯到了底,长衫的下摆都拖到地上了。
“在下孙盛才。不知这位将军,可是那飞将军赵木成麾下的兵马?”
苏天福被他这一礼行得有点发懵。
遇见的读书人多了,骂他是贼的,怕他怕得要死的,见了他腿就软,话都说不利索的。
可向他苏天福行礼的,这是头一个。
苏天福在马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嗓门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低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你这人好生怪。投降献寨就说投降的,提俺大哥作甚?难道你认识俺大哥?”
孙盛才笑了一下。
“飞将军之名,天下间谁人不知。在下孙盛才,愿带这些刘村上下的百姓,投入飞将军麾下。”
苏天福这下听明白了。
这人要投靠,还是个读书人。
苏天福想起来,自己大哥在南阳城里招读书人,告示贴了半个月,来的全是高浩然那种饿了三天的老童生,士绅子弟一个没有。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有条有理,行礼有模有样,看着就像个正经读过书的。
这要是带回去,不比打下个寨子功劳小。
寨门既然开了,人也在这了,不急于一时进寨。
苏天福想起赵木成的嘱托,有特殊情况,及时回来禀报。
他把身子往马鞍上一压,伸出手去,那只手又黑又粗。
“上马。俺带你去找俺大哥。”
孙盛才没有犹豫,握住那只手。
苏天福一使劲,像拎小鸡似的把孙盛才整个人提上了马背,搁在身后。
然后苏天福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先把寨门守住,等他回来。
说完带着几个亲卫拨转马头,打马往回奔。
赵木成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寨门开了,年轻人出来行礼,苏天福把人提上马背,拨马往回跑。
看来这褚家是换了路数了。
赵木成在心里已经把褚家的路数摸透了,彭家来的是硬的,寨垣高筑,练勇私兵,送银子讲价钱,讲不拢就打。
褚家来的是软的,寨门大开,百姓出迎。
彭家是拿刀对着你,褚家是拿茶请你。
但里头的算计,褚家比彭家深得多。
彭家是赌自己守得住,褚家是知道自己守不住,索性不守。
褚家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苏天福骑马到了中军。
孙盛才从马背上下来,站定,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把卷起来的袖口放下。
但孙盛才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木成就先说话了。
“这位是褚家的人吧。不知在褚家是什么角色?你们褚家的家主呢?”
孙盛才正在打量赵木成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确定苏天福没有机会提前传话,从寨门到中军,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没人提前跑回来报信。
这位飞将军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是褚家的人。
果然不愧是传言说的智勇无双。
苏天福也愣了,嘴巴张着,眼珠子在赵木成和孙盛才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
大哥连寨子都没靠近,就知道这人是褚家的?
孙盛才没有被问住。
他稳稳当当抬起手,行了一礼,比刚才对苏天福行的那个礼更郑重些,腰弯得更深,停留的时间也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