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邨道站在天井院前头的空地上,看着四面八方的火光,脸上的八字胡一个劲地抖。
当了二十多年管家,催租逼债、应付官府,什么事都办过,可这种阵仗朱邨道可没见过。
好几处同时着火,这绝不是走水,这是有人故意放火。
说不定是长毛的内应。
“灭火!快灭火!”
朱邨道的声音又尖又颤,像一面破了音的铜锣,挥着手指挥家仆们去打水,袖子甩得啪啪响。
但家仆们跑来跑去,水桶碰水桶,扁担撞扁担,乱成一锅粥。
刚提来一桶水泼上去,那边又新蹿起一团火。
水泼在火上,滋啦一声,冒出一团白汽,火反而烧得更旺了,桐油见水,烧得更欢。
火越烧越大,风一吹,火星子飘过巷子,又点着了隔壁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过冬用的干柴,见火就着,整间屋子像一盏被点着的灯笼,从里到外透着红光。
朱邨道站在当间,满头的汗,脸上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火救不了了,得叫人,不然到时候都会怪到自己身上。
要往大了去报!
鬼使神差,朱邨道一把拽住身边一个家仆。
“快!去寨垣上报信!告诉二公子,长毛进寨了!快去!”
那家仆撒腿就跑,脚底板拍在青砖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寨垣上,彭家的二公子彭彦武和练勇首领张泰已经被人叫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箭楼上往寨子里一看,半边天都是红的。
火光把云层都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压在天上。
寨垣上的练勇们也都看见了。
其中有些家是核桃园的,他们守在外头防长毛,结果背后自己家里烧起来了。
有人的老娘还在寨子里,有人的老婆孩子还在屋里睡觉,当时就有人要往下跑。
“不准动!谁都不准动!”
张泰拔出腰刀,刀尖指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练勇。
张泰是这帮练勇的首领,在彭家带了几年兵,底下人怕他。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下手狠。
去年有个练勇偷了寨里的银子,被张泰亲手剁了一只手,从此以后这帮人见了张泰跟见了阎王似的。
被张泰这么一吼,练勇们暂时稳住了。
但眼睛都还往寨子里瞟,脸上的慌乱压都压不住。
彭彦武站在张泰旁边,脸色比纸还白。
彭彦武是彭友生的二儿子,大哥彭彦文在京里做官,他留在家里帮着管这一大摊子。
可这种场面彭彦武哪儿见过?
彭彦武拿不定主意,是带人回寨里灭火,还是守在寨垣上防外面的长毛?
正犹豫着,朱邨道派来的家仆连滚带爬地上了寨垣,一见到彭彦武就扯着嗓子喊:
“二公子!长毛进寨了!到处都有人放火!”
这句话像一瓢水泼进了油锅。
寨垣上的练勇当时就炸了。
进贼了?长毛已经在寨子里了?
那他们还守在外面干什么?
有人把枪一扔就要往下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还有人拿眼睛去看张泰,等着他发话,那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指望。
就在这时候,寨垣下面、寨子深处,多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喊声。
“寨子破了!长毛进寨了!”
“长毛进城了!快跑啊!”
喊声又尖又碎,从不同的巷子里传出来,像是到处都有人。
练勇们彻底慌了。
这种从背后捅过来的恐惧,比面对面看见敌人要命得多。
练勇们开始偷偷往寨垣下溜。
一个溜了,第二个跟着溜,第三个第四个,像河堤上开了个口子,水越漏越大。
先是悄悄摸摸地溜,后来干脆撒开腿跑。
苏天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人马早就摸到了寨垣外不到两百步的地方,趴在地上。
近两千号人伏在黑暗里,像一片压低了身子的狼群。
当寨垣上的练勇开始往下溜的时候,苏天福从地上蹦起来。
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然后猛地松开的弹簧,腰刀往前一指,刀尖上闪过一道火光。
“杀!”
近两千人从黑暗里涌出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像是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地底下涌出了千军万马。
抬梯子的冲在最前面。
梯子往寨垣上一搭,人跟着就往上爬。
鸟铳手排在寨垣下,往垛口后面有人的地方一排一排地放铳。
铁砂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打在人身上就是一片血雾。
寨垣上当时就崩了。
练勇们转身就跑,有的连武器都扔了,刀枪藤牌丢了一地。
有的吓得失了神,直接从两丈高的寨垣上往下跳,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一瘸一拐地往黑暗里爬。
张泰红了眼,一连砍翻两个往回跑的练勇,举着滴血的刀大喊:
“不要听贼人造谣!守寨!守寨!不然咱们都得死!”
张泰在这些练勇心里有威望。
他这一吼,又连着砍了几个人,竟然真有几十个练勇稳住了。
他们重新回到垛口后面,抄起滚木礌石往下砸。
寨垣下有几个兵被滚木扫中,倒了一片。
但张泰站在高处挥刀呼喊,整个人全暴露了。
火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