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拆开了信。
杨秀清的字迹跃入眼中,信写了满满一张纸。
开头是嘘寒问暖,一副老大哥的做派。
“赵兄弟转战豫南,所向披靡,天京上下闻之无不振奋”。
然后笔锋一转,问了几句粮草够不够、兵马损耗几何、地方民情如何。
问得具体,不像客套,倒像是真在替赵木成盘算这些事。
赵木成一行一行看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话赵木成都能猜到。
杨秀清写信,不会只为了夸他几句。真要夸,用不着专门派个人追到南阳来夸。
赵木成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最后一段上。
“赵兄弟若能出兵皖北,牵制袁甲三,助力曾天养攻下武汉,则封王之期不远。”
就这一句。
前面写了满满一张纸的客套话,其实都是为这一句铺路。
赵木成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笑了起来。
自己想用武昌钓一个王爵,杨秀清想用王爵钓一个武昌。
两个人隔着千里之地,谁也没跟谁商量过,却把同一笔买卖从两头同时递了过来。
这就有意思了。
赵木成把信折好,塞回封套里,放在桌上。
武昌那边的情况,可能比自己估摸的还要吃紧。
曾天养在武昌城下,压力恐怕不小。
不然杨秀清不会写这封信。
这样一来,李三泰天京之行的胜算就更大了。
杨秀清需要武昌这场胜仗,比自己需要那这个王爵还要急。
坐在对面的杨继明却是一头雾水,端着酒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眼睛在赵木成脸上转来转去,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这赵木成看完信,一句话没说,先笑了。
笑什么?
东王的信有什么可笑的?
杨继明把酒碗放下了,问道。
“赵兄弟,何故发笑?”
赵木成抬起头,看见杨继明脸上的表情,立刻明白了。
这位杨大哥怕是误会了。
赵木成摆了摆手,解释道。
“杨大哥勿要多想。我是笑,我与东王,想到一起去了。”
杨继明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
其实没完全听懂,什么叫想到一起去了?
不过有一件事杨继明必须问清楚。
“不知赵兄弟……可有对东王的回信?我还要回去和东王交差。”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
我大老远从天京追到南阳,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带回去吧。
两手空空回去,东王问起来,赵木成怎么说?
他杨继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怎么交差?
赵木成拿起桌上的酒坛子,探过身去,给杨继明面前的碗里又斟满了。
“杨大哥,我给东王的回信,已经送往天京了。”
杨继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赵木成给东王回了信?
什么时候回的?
这不才刚看完信吗?
赵木成把酒坛子放下,语气轻描淡写道。
“杨大哥,以咱们的交情,我还能骗你不成?在这休养几天再走不迟。东王现在,恐怕已经收到信了。”
杨继明彻底愣住了。
难道真有未卜先知?
杨继明忽然想起之前听说的赵木成天兄托梦的事。
或许这位赵兄弟,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吧!
毕竟赵木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去追问。
杨继明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高粱酒烧过喉咙,热辣辣的,借着这股辣劲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把酒碗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也想通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信赵兄弟的。”
杨继明的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在这多歇息几日。正好,我也多在军营里转转,学学本事。回去禀报东王,放我出去,也为将一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方才不一样了。
杨继明在东殿待了许久,迎来送往,传令送信,干的全是跑腿的活。
今天站在南阳城门口,看着赵木成的四千马队从官道上压过来,看着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赵木成骑在马上,一句话让两百多颗人头落地。
杨继明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大丈夫当如是。
赵木成端起自己的碗,跟杨继明的碗碰了一下。
粗瓷撞粗瓷,发出闷闷的一声。
“来,喝酒。到时候,咱们一起并肩杀清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