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山身边那几个亲兵,说到底都是平日里在衙门里吃饷混日子的角色。
在新野这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惯了,真刀真枪见血的时候,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看。
罗金刚带的这些人,都是在死人堆里滚过几个来回的精锐。
两边一照面,高下立判。
不是差一点半点,是压根儿不在一个层面上。
一个照面,两三个便被砍翻在沙土地上,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组织起来。
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手里的刀就开始哆嗦。
柏山站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要说这位总兵大人,平日里操场上检阅兵丁,那威风劲儿也是有的。
顶戴花翎一戴,腰刀一挎,往将台上一站,底下的人谁敢不喊一声“大人威武”。
可现在是刀子见红的时候。
柏山看着罗金刚那双豹子似的眼睛,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腿肚子便开始发软了。
战死?
柏山脑子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但也真的只是闪了一下。
膝盖一弯,人便跪了下去,刀也撂了。
罗金刚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朝身边的兵一努嘴。
两个亲兵上前,三下五除二把柏山捆了个结实。
罗金刚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愣住了。
城墙上空荡荡的。
不对,是没人了。
城门也是空的。
罗金刚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机会的嗅觉比猎狗还灵。
眼前这局面他要是不抓住,回头赵木成知道了能骂死他。
“绳子!”
罗金刚回头低喝。
“把绳子都给我拿来。”
这些绳子本是备着捆俘虏用的,每人腰里都缠着一两捆,这会儿倒派上了别的用场。
罗金刚从队伍里点了几个身手最利落的,都是平日里爬墙上房跟玩儿似的主。
又让人从营地里找来几把铁钩子,往绳头上一系,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上。”
钩子甩上去,卡住垛口,拽了拽,吃得住劲。
几个兵像壁虎似的贴着城墙便上去了,动作利索得连粗气都没喘几口。
罗金刚在底下仰头看,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城墙上头果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守城的兵丁早不知跑到哪个巷子里躲起来了,刀枪扔了一地。
还有一只靴子孤零零扣在垛口边,大概是跑得太急甩掉的。
城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带着铁锈摩擦的嘎吱声。
两扇包铁的城门缓缓打开。
罗金刚的人马鱼贯而入。
新野城就这么拿下了。
而此时新野城中,南阳知府顾嘉蘅还在县衙后院的卧房里睡着。
不是他心大。
实在是昨夜城西北角打了整整一夜的炮,轰隆隆的闷响一阵接一阵。
顾嘉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可那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不敢睡,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转圈,一会儿又坐下。
茶换了三四壶,全凉了也没喝几口。
就这么硬撑着,一直撑到天快亮,炮声渐渐停了。
县令跑来禀报,说城外太平军的营地没什么动静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
顾嘉蘅这才松了口气,那股硬撑着的劲儿一泄,困意便像潮水般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两个丫鬟服侍顾嘉蘅宽了衣。
脑袋刚挨上枕头,人便沉进了黑甜乡里,连梦都没做一个。
所以罗金刚的人进城的时候,顾嘉蘅什么都不知道。
顾嘉蘅更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罗金刚拿下新野之后,一刻也没多待。
把城防交给唐虎,嘱咐了几句要紧的话,然后一把拎起被捆成粽子似的柏山,往马背上一横,带着一队人便往南关渡口赶。
去迎赵木成。
等罗金刚押着柏山赶到南关渡口,河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罗金刚的人占了渡口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派人把那些被清军拖到东岸的船全都撑回去。
三十来条船,大大小小都有,最大的能装二三十号人,最小的也就是条渔船。
船一靠西岸,那边等着的人便一拥而上。
渡船的渡船,搭浮桥的搭浮桥。
整条河面上全是人,全是船,全是马嘶和吆喝声。
浑黄的河水被搅得更浑了,浪花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罗金刚站在渡口石阶上,看着对岸的火把长龙开始往这边移动,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罗金刚把柏山扔在脚边,自己叉着腰,脖子伸得老长,盯着河面上越来越近的船。
赵木成坐的是头几条船。
船头一碰渡口石阶,还没停稳,赵木成便一步跨了上来。
河水打湿了靴子,赵木成也浑然不觉,目光扫过渡口,落在罗金刚身上。
罗金刚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根子了。
“大帅!俺擒下了这个柏山!”
罗金刚说着,一把将脚边那个五花大绑的胖子提溜起来,像展示战利品似的往前一推。
赵木成低头看去。一个肥头大耳的武将,脑袋后面拖着根猪尾巴似的小辫子,五官挤在一起,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怕,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跪都跪不稳当。
这就是柏山。清军南阳镇的总兵。
这个人,对赵木成来说太有用了。
南阳府那些士绅,现在还都在观望。
立威!
这柏山正好用来瓦解他们抵抗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