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关渡口的灯火和喧嚣吸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清兵的哨丁也忍不住伸着脖子往南边张望,互相递着话,说南关渡口怕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柳林汊到了。
罗金刚勒住马。
整支队伍像一条长蛇收紧了骨节,无声无息停在了西岸的芦苇丛后。
大营诸将中,罗金刚出身洞庭湖,水性最好。
副将是马上飞,最熟马性。
这次泅渡,由他二人一同指挥。
这一仗用的一千人,是从黄生才、赵木成营中拣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夜里泅渡风险极大,莫说被清妖察觉,单是渡水本身,恐怕就要折不少人在这白河里。
非精兵不可。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白河上。
河面比白天探子回报时又宽了些,大约二十五丈上下。
五月末河水正涨,浑浊的黄汤从上游滚滚而下,水面上偶尔翻出一团白沫,转瞬便被浪头吞了。
水声不小,哗哗的,盖住了人马行进的全部动静。
罗金刚翻身下马,走到岸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水温不凉,带着一丝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
河底的沙从指缝间流过,是沙底,不黏不淤,马蹄踩上去不会陷。
“好地方。”
罗金刚低声道。
马上飞跟在后头,也蹲下来,用马刀刀尖往河里探了探水深。
刀尖入水一尺便触了底。往前一步,刀身没入一半。
再往前,刀身全没下去,刀尖才勉强够着河床。
“中间大约一人深。马得浮过去。”
马上飞把刀抽回来,甩了甩水。
“水流比白天急了半分。河心有暗涡,下去之后得往西北方向切,不能直着游。”
罗金刚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
一千人马已全部下了马,站在芦苇丛的阴影里,黑压压一片。
每个人的马背上都绑着卷紧的油布包。
这油布是罗金刚少时学的排帮水寇手艺,桐油浸过的厚帆布,里头裹着鸟枪、火药和一身干爽短打。
扎口用皮绳捆了三道,入水后只要口朝上,里头滴水不进。
河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一千人站在风里,像一千尊石雕。
罗金刚开了口。
“记住了,下水之后往西北方向切,不要直着游。让水把你们往斜下方推,过了三分之二河面再调头。”
罗金刚说完,马上飞跟着嘱咐:
“马匹下水之后松嚼子,缰绳绕手腕上一圈就够了,不要攥死。人挂在马身右侧,重心往后靠,让马带着你走。鸟枪和火药都绑紧了,油布口扎三道。上岸之前谁的东西进了水,打起来要的是自己的命。”
罗金刚没有多话,拍了拍手上的泥,头一个下了水。
他脱了甲,把甲胄卷紧,连同马刀一并塞进油布袋,扎了三道皮绳,斜绑在背上,然后翻身上马,往水里探去。
胯下这匹铁青马四蹄粗壮,鬃毛长得遮住了半条脖子。
骨架小,重心低,耐力惊人。
最要紧的是,这马通水性通得邪乎。
别人的马见了水要先试探着踩两蹄子,铁青马从来直接往里扎,鼻息都不带乱的。
铁青马踏入白河。
水面没过马膝,没过马腹,然后猛地一沉。
马身浮起来了。
罗金刚在同一刻翻身落水,左手攥住马鬃,右手松开缰绳,整个人贴着铁青马的右侧滑入河中。
河水漫到他的下巴。
带着泥沙的土腥味灌进鼻腔,温吞吞的,像泡进了一缸被日头晒过的塘水。
铁青马的四蹄在水下有力地刨动。
马蹄上的钉铁掌都卸了,赤蹄下水不打滑。
马脖子上的肌肉一绺一绺绷紧又松开,每一次蹬水都把马身往前推出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