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还是熟悉的桌子,还是熟悉的椅子,还是香气扑鼻的餐食,甚至还有洗手的水盆。
“还是父亲做的吗?”幼龙问他。
“是。”帕雷萨阴沈地说。
他们坐下来吃饭。
这次,帕雷萨对空气开口:“出来,我们谈谈。”
蒂青在啃烤鱼的间歇抬头看看他。
赫莫斯还是没出现,但帕雷萨直接开口说:“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对不起。但我绝对不会容忍这事再发生。”
蒂青好奇地看着他。
“我们这个家庭应该由对彼此的尊重和爱联系起来,而不是强权、命令、暴力、辱骂。我会在乎你的感受,你也要在乎她的。”
半晌,无事发生。
蒂青低下头,专心喝汤,不忍心看爸爸的表情。
帕雷萨握紧拳头。
“再不出来,你就永远别出来了!”
还是无事发生。
“我要和你解除契约。”帕雷萨说。
蒂青看着突然现身在帕雷萨背后的赫莫斯,吓得勺子都掉了。龙看起来衣衫不整,前襟的几个扣子不知道去哪了。这身衣服倒没让他看起来多狼狈,甚至可以说在蒂青眼裏,她父亲看起来更可怕了,特别是他脸上一副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同时什么都让他很不满意的表情。
帕雷萨仰起头看着赫莫斯,赫莫斯先看了他一眼,接着看向蒂青。
幼龙在一瞬间冒出爪子和角。她抱住自己的尾巴,紧张地盯着赫莫斯。
“别看了,”赫莫斯说,“吃饭去。”
龙抓住帕雷萨的椅背,让帕雷萨连人带椅和他一起消失了。
“你威胁我。”赫莫斯冷笑,“这就是你的尊重和爱吗?”
“你不可以再叫她【】。”帕雷萨无视他的指责,坚持要讨论这个话题。
“那我可以叫你【】吗?”
帕雷萨不说话。
“你觉得可以,”赫莫斯说,“我可以骂你,为什么不能骂她?因为这是人类又一个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文化习俗?”
“因为我也可以骂你!”
“那我教她几个词,让她也可以骂我。”
帕雷萨不懂,为什么这【】非得坚守他辱骂自己女儿的权力。
“她不可以说臟话。”帕雷萨换了个思路辩道。
“你可没在雷蒙娜说臟话时说过什么‘不许’。”
“她的礼仪老师会告诉她什么话不能说,那不是我的事。现在这是我的事了,我就要管——你不可以教蒂青说臟话。”
赫莫斯审视他。帕雷萨知道,这是龙让步前的表情。知道龙会让步,他松了一口气,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安抚补偿龙。
但是他听见龙说:“那我可以叫她杂种吗?”
“你【】脑子裏都装着什么东西?不可以!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不——可——以——永远别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叫她。”
“再让我听见你为了她威胁我,我就吃了她。”
帕雷萨气死。
“听好了,我为了我自己威胁你:永远不许让我听见你管我的女儿叫【】。”
赫莫斯仿佛被提醒了一般,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哦——这样啊……说的也是……”赫莫斯说。
帕雷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幼龙百无聊赖地玩盘子。她等啊等,等啊等——终于!他们出现了,两个都出现了。看到龙,海尔特裏帕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高兴。首先是松了一口气,自己不用和爸爸慢慢踱步回家了;但是接着,她观察父亲的表情,感觉他还闷闷不乐,稍不留心忤逆他的话,又会重演昨晚的情景。
她看到爸爸抱臂站住,她父亲向她走来,坐在爸爸之前坐的椅子上。
“海尔特裏帕斯——”听到父亲这么叫她,她不禁坐端正了,因为龙的真名只有在说起很重要的事情的场合才能叫,父亲一定是将说什么什么要她铭记的话。
“之前叫你‘【】’,很抱歉,”赫莫斯说,“我不应该这么说,永远不应该,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家人间。”
“哦……”蒂青说。
“我也不应该那么粗暴地对待你,你是我的孩子,我发誓要庇护你直到你成年,而不是要统治和命令你。”
“哦……”
“你可以自由地向我提问,告诉我你的感受。我不会因为你告诉了我你的真实想法就打你,觉得被冒犯,我也不会忽视你的声音。我会把你的意见纳入考虑范围。”
“哦……”
虽说这是帕雷萨给的任务,说到这儿就可以结束了。但赫莫斯看着幼龙毫无触动的无知的眼神,知道她在敷衍他。
“不要只说‘哦’,”他不免又用起命令的句式,“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听见身后的帕雷萨在不讚同地摇头。
桌子对面的小龙因他的话打了个激灵,畏惧地看着他。
“我……我在想……”她小声说,“‘【】’是什么意思啊?”
赫莫斯能感受到帕雷萨在瞪他。
“一个辱骂人的词。”赫莫斯回答。
一般以前,这样就可以了,但是可能因为他刚刚那番话,海尔特裏帕斯居然开始追问起他来了。
“什么是辱骂人的词?”
“一种不好的词,把它们说出口非常不礼貌。”
“怎么个不好法?”
“……让听到的人感觉不舒服。”
幼龙稍微迟疑了一下,说:“可我不觉得‘【】’听起来让我不舒服啊,没有您说我笨的时候……”
“好了我知道了,”赫莫斯赶紧打断她,“我以后不会说你笨了。”
幼龙不好意思地说:“可是,父亲说的都是实话……”
“没有没有,不是实话,是我对你太严格了。”
“哦……”她习惯性地说,接着想起赫莫斯刚刚禁止她“哦”,于是赶紧加上一句,“我在想……父亲是为了讨好爸爸,在骗我吧。”
赫莫斯:……倒也不必这么诚实吧!
帕雷萨在他身后噗嗤一笑。这家伙,笑了却不来给他解围。
“反正我以后会对你温柔一点,总之,就是这样。”他嘟囔着站起来,接着对蒂青抛下一句:“你自己再玩一会,我们下午出发回家。”
他转身,走向帕雷萨,一把抓住帕雷萨的手。
“等等,这就完了吗?你还没——”
帕雷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两个又都消失了。
下午,他们骑在龙背上回家。蒂青被她爸爸抱在怀裏。虽然爸爸身上什么异样和痕迹都没有,但她确信,他是“挨打”之后的那种状态。
她还是不能想出,到底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不因为痛而叫出声,可她能看出,爸爸现在心情很好。
所以他大概没骗她,他确实不痛。
赫莫斯很快觉得,向帕雷萨妥协是错误的,不应该这么纵容蒂青什么都敢说的劲头。
一开始确实没说什么,都是小孩子的那些无知古怪的问题……但是,后来,有一天……赫莫斯当时在给蒂青摆飞行训练的障碍物,没有仔细註意他们之前谈了什么,他只听到了那句话:
“那我可以叫你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