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钺后背磕在地面,肩骨的棱角一阵剧痛。
但他没有发出痛呼,只是一味平静地看着靖王:“因为我就是这种下贱卑劣之人,段初初,你看明白了么。”
靖王趴坐在他胸膛上,攥紧他衣襟:“你不是,不是。”
段钺冷笑:“你将我推进深渊,如今又妄图将我拉回来,世上哪有那么如意的事,东西臟了就是臟了,怎么洗都变不干凈!”
“你不许说了!”
“你又懂什么,让开,别招惹我,否则我让你永远变不回来!”
靖王眼底猩红越发深重,一口咬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唇。
因为太用力,牙齿相撞,溅出一股子血沫。
段钺吃痛,叫了一声,把他推开:“你疯了?”
靖王看他一眼,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神经病!
段钺心底破口大骂。
过一会,又覆杂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自暴自弃捂住脑袋,像被抽干了浑身所有力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掉。
然而午夜梦回,那双凉薄冷情的桃花眼,总会反反覆覆出现在他脑海裏,满含厌恶嘲讽。
司乘雪在院裏等了没多久,便有人走出来。
是那个酷似段初初的奶团子。
“十六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奶团子冷冰冰扫他一眼,倨傲漠然,迈着短腿负手走出去。
司乘雪蹙眉。
这臭屁的模样真和段初初一模一样,难道是他儿子?不对,段初初才多大。
转眼,就看见段钺失魂落魄开门。
向来笔直四挺的小暗卫,这会像只蔫了的草,头顶似乎聚着一朵乌云。
司乘雪眸光轻闪:“没问出来?”
“招了。”
司乘雪挑眉,既然招了,为何愁眉不展。
“谁惹你了。”
段钺幽幽看他一眼:“厂督,我们不熟。”
言下之意是别打探那么多。
司乘雪勾唇,并没有坦白身份,只道:“我的报酬已经给了,段十六,也该让我知道你的诚意。”
段钺慢吞吞抬眼:“厂督是否记得,曾一度查出凶手是谁,只是后来,无论如何回想,也记不清那人面容和身份。”
司乘雪陡然抬头看他:“你怎知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厂督之所以记忆混乱,是有人在您的香炉之中动了手脚。”
段钺定定看他:“灭司氏满门之人,就藏在厂督身边。”
司乘雪笑意渐渐收起:“谁?”
“这天下,唯一能在厂督入睡时,接近您的人,还能有谁。”
这时,底下有人来报,司凛的一百二十鞭已经行刑完毕。
他浑身血痕,狼狈地被拖过来。
段钺瞇了下眼:“厂督不妨自己猜一猜罢,那个人选,想必您心中已有答案。”
司乘雪目光沈下来。
他扫了眼虚弱的司凛。
“督主,役长已经知错了,再这么下去,恐会出人命......”
司乘雪深吸口气,不知是如何压抑住满心杀意的。
他平静走到司凛面前,蹲下来,过分纤长的指甲抚上他苍白的面孔,从他喉间清晰脆弱的血管上轻划过。
司凛艰难睁开充。血的眼眸,心底绞痛,哑声唤他:“督主......”
“司凛知错了。”他颤着声音哭求,“求督主原谅,司凛保证不会再失败,求督主留司凛一条命,替您效忠。”
司乘雪陡然扣住他脖颈,语调阴森:“本督不缺尽忠的人,你这条命,又有什么值钱的?”
司凛渐渐窒息,但那双漆黑的眸,却始终盯着司乘雪,愧疚、爱慕、疯狂、自卑、不舍。
无数覆杂情绪交织,叫他这整个人,都快成了疯子。
司乘雪倏然松手。
他起身,阖上眸:“把人押下去,去传太医。”
段钺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你不杀他么。”
“以他的年纪,不可能是凶手。”
司乘雪今年二十余,司凛不过十九,二十年前,他甚至没有出生。
“他为何替真凶遮掩,那人同他什么关系?”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段钺摆摆手,“合作愉快,下次有事再找厂督商量。”
司乘雪在原地站了许久。
雪落到他脸上,带起一片冰冷凉意。
他不知自己为何饶过司凛。
或许是想起前世。
数百人追杀,司凛仍旧拼命护在他身前,万箭穿心,也要抱着他,一步步爬上山顶,四处扣门求人收留他。
他甚至想起跳崖时,司凛把他护在怀裏,用身体替他做缓冲,告诉他一定会没事。
只是他也永远忘不了,最后的最后,将他的底牌透露给靖王,让他成了阶下囚的人,也同样是司凛,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左膀右臂。
到死,他都再没见过这个叛徒。
倘若司凛当真和凶手有关系,那他......
“督主,庄贵妃来信。”
一声尖细嗓音打断思绪。
司乘雪敛去杀意,接过粉色的信笺。
是一张请柬。
七皇子的生辰宴要到了。
......
段钺径自回了宫。
六皇子已经下学了,见他独自一人在资善堂外候着,不由扫了眼他身后。
“四......那孩子呢?”
“丢了。”
六皇子见他魂不守舍,不由道:“你们又闹什么矛盾了。”
段钺锁着眉:“不关奴才的事,是他太烦了。”
六皇子边走边道:“长安近日不太平,一个小孩在外头乱跑,会出事的。”
“他又不是真小孩。”
“嗯?”
段钺意识到说漏嘴了,立刻抿唇:“没什么。”
“十六......”
六皇子想劝些什么,但以他的立场,不能说太多。
便只道:“明日七弟生辰,你陪我出宫一趟,挑些礼物带去吧。”
段钺应是。
六皇子去了莲妃殿裏,将九皇子一道带上。
八公主正陪九皇子下棋,闻言大哭,要去玩。
两人照顾不来,便将段十二也带上。
段十二左肩趴着六岁的段思晚,右肩挂着五岁的段云舟,一会要餵奶,一会要讲故事,好好的暗卫活成了个老妈子。
段钺见兄弟受苦,心情立刻神奇地好了许多。
六皇子还以为他是因为出宫游玩才心情好的,还道:“左右你无事,不如时常出来放松心情,总拘在宫裏着实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