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都已经将他当成了死棋。
他用那双已经冻坏死的手,绑着剑,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咬牙爬回靖王府。
他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除了读书。
段钺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读书。
最讨厌的人,就是逼着他读书写字的靖王。
他一边咬牙切齿在心底把靖王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一边用那手漂亮的小楷端端正正抄下一行行经书。
六皇子等人抄写,还要顾虑模仿靖王笔记,是以速度极慢。
他却不用,他的字是靖王所教,和他一模一样,哪怕最好的鉴定师来,都无法验明真假。
可架不住他对此事厌恶得紧。
叫他潜伏三天杀人,也比叫他抄三个时辰书来得容易。
一天一夜过去,段钺实在熬不住,笔尖掉在地上,手直哆嗦,人都厥过去了
黄书化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人,落在他肩膀上,跺跺雪白小脚丫替他捶背。
“爸爸歇一歇吧,只剩十卷了哦,不着急的呀。”
段钺头晕眼花冒金星,声音发飘:“过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王典还在睡呢。”
“不早了,出去吧。”
段钺甫一现身,脚底便晃了晃,眼前一黑,倒头栽下去。
靖王正巧跨进门。
他视线一凛,疾步跨上前,快速伸手接住段钺倒下的身体。
触手冰凉,连骨头都摸得清清楚楚。
太瘦了。
他想。
又打量段钺片刻,看见他眼底一片脆弱乌青,唇色比清晨离开时更加惨白,整个人都虚弱得如同薄纸,风一吹就要四散飞走了。
小暗卫是块不起眼的古玉。
如若不好生珍藏,一不小心丢了,就会碎。
靖王将他抱起来,走到榻上,将他轻轻放下。
“王典。”
睡迷糊了的小太监陡然一惊,脑子尚未清醒,身体就直接扑过去跪下,点头哈腰加陪笑:“您请吩咐!”
靖王扫他一眼:“去传太医。”
王典一听犯了愁。
宫裏谁不知道四殿下不受宠,他根本请不动。
“殿下,您不舒服吗?您看,奴才这也略通药理......”
靖王没说话。
两个人都陷入了沈默。
榻上小暗卫大约是犯了胃疼的毛病,无意识翻身蜷起身子,眉心紧皱起来,紧弓的背脊显出他已经痛苦难忍。
靖王长出口气。
他走到落满灰尘的书架上,在一处不起眼的书卷上轻轻一点。
暗格开了。
王典睁大眼。
他奉命监视四殿下这么多时日,从不知冷宫还有这等玄机。
靖王从暗格中取出一块灰扑扑的令牌。
放在掌心摩挲好片刻,似是踌躇,又似在考虑。
不知为何,气氛忽然紧绷起来。
王典有预感,那令牌定然不是俗物,否则四殿下不会藏得如此之深。
他屏住呼吸,见形貌昳丽的少年不徐不疾朝自己走来,将令牌置于他掌心。
“去太医院,出示此物,自会有人随你来。”
王典瞪着眼,盯着那令牌上清晰可见的腾龙图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应是,将令牌捧在掌心裏,小跑出门。
先皇赐予宋氏的军令!可号召三千云宋铁骑的宝物!
陛下找了那么久,都以为已经随着云宋铁骑的消亡而遗失了,没想到居然在四殿下手裏!
这叫王典怎能不心动,倘若他将此物交给陛下,升官、发财,岂不是手到擒来!
到那时,就连他干爹也……
王典兴奋的笑容突然收起来,皱眉看了眼掌心令牌。
原本要往御书房去的步子,又收回,在原地站了好片刻,老老实实往太医院去了。
隐在暗处的禁军将他动作瞧得一清二楚,回转冷宫,去禀告靖王。
靖王仍坐在榻上,面无表情註视着昏迷的小暗卫,闻言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禁军迟疑片刻:“殿下,王典此人实在狡诈多端,您留他在身边,属下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便是豺狼,握住心臟,也不过就是只任人宰割的猎物。”
禁军心中肃然,不敢再多言。
靖王转头看他:“段十二今日可有异动?”
禁军并不知他为何无缘无故要监视一个暗卫,却不敢多问,只恭敬道:“段十二今早服侍九皇子进学后,便去了司药局,并无反常之处。”
靖王颔首:“继续监视,一旦有异常,立刻禀报。”
“是!”
禁军领命后,即刻离去。
靖王俯身看看小暗卫干涩的唇,犹豫着,用指腹轻抚两下,半晌,起身去倒了杯水。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段初初,你监视小十二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