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用作接待的厅堂里,炭火烧得很旺。林远山一身朴素的灰布军常服,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
下方,坐着十来个形容憔悴、强打精神的鬼佬。为首的是英国领事阿礼国、法国代理领事(原先的没了),以及怡和、宝顺等几家大洋行的经理或代表。
往日他们在清妖官员面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气焰,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尽管眼神深处依旧藏着不甘与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原因无他,鬼佬的武力倚仗,无论是远东舰队还是士兵,在上海几乎损失殆尽,人员财产化为乌有,此刻身在兴汉军控制的核心区域,可谓命悬人手,哪里还有嚣张的本钱?
寒暄是冗长而尴尬的。阿礼国操着略显生硬的官话,首先对南京的光复和盛大典礼表示祝贺,对和平居民可能遭受的苦难表示深切的遗憾与同情,又大谈特谈各国与远东地区源远流长的友好贸易关系……言辞谨慎,绕着圈子,就是不提上海,不提损失。
林远山清楚这是试探自己的态度,对此他也装傻,只是听着,手里该处理的工作没停,偶尔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报告。
终于,还是沉不住气的法国领事,在几次眼神交流后,接过了话头。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陈述事实,而非指责:“林将军,关于上海发生的那场可怕的悲剧,杨秀清部溃兵对租界区域悍然发动的、毫无人性的袭击与洗劫,造成了我方侨民生命财产的巨大损失,这无疑是对文明世界的严重挑衅。”
几个洋行代表立刻附和,但又不敢明着指责兴汉军无能没拦住杨秀清,也没敢说兴汉军当时袖手旁观,话里话外,无非是抱怨郑鲤粗暴对待他们这些合法商人,暗示兴汉军当时有意纵容或救援不力。
但他们都很小心,绝口不提租界归属、条约权利这些此刻最为敏感、也最无力的字眼。他们真正的意图,像水下的礁石,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要是清妖的官僚看到鬼佬这个吊样,一定会很惊讶,你们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套?
林远山放下钢笔,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杨秀清穷途末路,发动袭击。此事,我兴汉军上下亦感震惊与遗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郑师长所部,当时负有封锁江面、防止残敌流窜之重任,兵力亦有捉襟见肘之处。未能尽护周全,亦是憾事。”
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后,他便停住,丝毫没有继续谴责杨秀清,或者申饬郑鲤以安抚对方的意思,更别提任何关于赔偿或责任的实质性表态。
厅内陷入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阿礼国与法国领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焦躁。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狡猾奸诈的统帅,根本不吃他们这套外交辞令和模糊施压。
咬了咬牙,阿礼国不得不图穷匕见,尽管语气已经放得极其委婉:“林将军,对于贵军在上海事件后,迅速接管当地、恢复秩序的努力,我们表示赞赏。
如今,暴徒杨秀清已然远遁,上海局势初步稳定。我们想请问,郑将军的部队…是否考虑在适当的时候撤离上海?
毕竟,长期的军事管制,对贸易的恢复和市民的正常生活,或许会有所影响。租界…嗯,上海外商居区的事务,是否可以…交由原来的市政管理方来协商处理?”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点出了租界和撤离这两个核心词,但措辞之软弱,连他自己都感到屈辱。
林远山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他微微侧头,看向阿礼国,反问道:“撤离?从何处撤离?租界?阿礼国先生,你所说的租界,指的是什么地方?
是谁,租给谁的?依据何种章程或条约?林某初来乍到,对此间旧事,倒是不甚了了,可否请诸位详解?”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敲在在场所有鬼佬心头最脆弱的地方。林远山还特意拽起话语,显得文绉绉的,逼得这些鬼佬跟他说官话套话。
依据?章程?条约?那些都是跟已经倒台、被眼前这位统帅斥为“清妖”的鞑靼人签订的!兴汉军从起事那天起,就公开宣告不承认一切不平等条约。现在拿这个说事,岂不是自取其辱?
至于武力威胁…想到舰队都没了,士兵也都没了…他们现在还有什么武力可言?欧洲本土?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克里米亚的战火正炽。
阿礼国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艰难地挤出几句:“这个…当然是你们兴汉军与我国驻沪领事共同划定…虽无正式条约,但已成既定事实,这段时间各方共同遵守,亦是国际贸易之重要基石……”
他说的自然就是之前上海租界对峙,丁毅中选择谈判,吃下他们那批军火来换取暂时不接触。
“哦。”林远山点了点头,仿佛才想起来,“林某好像记得,我们的确就临时维持商贸秩序及特定军火物资过境有过一些……嗯,非正式的沟通和约定?
当时主要的书面凭证,好像是一份关于武器装备采购的订单?除此之外,似乎并未见有其他关于土地划分的正式文件存档啊?”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阿礼国和法国领事如遭雷击,瞬间冷汗湿透了衬衣领子!
他们想起来了!当时杭州直接没了,清妖大溃败,为了稳住兴汉军,结束对峙,不要转头进攻上海,同时也想趁机做笔军火生意捞点好处,他们确实和兴汉军的代表达成了一些口头默契,并签署了几份军火订单作为诚意和掩护。
他们当时刚吃下上海县城,打得如意算盘是:先占住地方,用模糊空间稳住对方,看清妖会不会反击,再慢慢用既成事实和武力为后盾,重新确立乃至扩大租界权益。
他们以为自己玩弄了东方人的切香肠策略,却没想到,林远山在这里等着他们!他把当初那份为了争取时间和利益的订单,变成了此刻反驳租界合法性最锋利的刀。
你们自己承认的,只是临时的、基于军火交易和有限合作,哪来的什么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