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到底怎么一回事,比诺托明白,洛伦佐也同样明白。
关于消息来源这件事,洛伦佐和陆之洲都预料到了,他们都知道事关重大,法拉利不可能不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但换个角度来看,洛伦佐不是法拉利的员工,他是陆之洲的合作伙伴,他负责转达消息,法拉利是否相信则是法拉利的事情,如果法拉利质疑洛伦佐,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质疑陆之洲的忠诚。
陆之洲正在全心全意地为法拉利拼搏奋战,率领车队改头换面,结果却被法拉利质疑自己的态度?
对于陆之洲来说,这也是一种伤害。
在外人看来,车队和车手是雇佣关系,车队是雇主是甲方,他们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有质疑的权力。
但在陆之洲看来,他和法拉利是合作关系,他们是平等互惠的,如果法拉利不相信自己,他们完全可以分道扬镳各自安好,信任才是双方继续合作下去的基础,赛车开发是如此、眼前危机也是一样。
事情,终究还是不一样。
最最重要的是,陆之洲相信洛伦佐,他不能辜负洛伦佐的信任——
其实,关于消息来源,洛伦佐告知陆之洲了。
消息来自于布雷博。
布雷博在围场里的合作车队不止法拉利一个,他们是F1的官方合作伙伴,每支车队的信息都是商业机密。
如果洛伦佐走漏风声,暴露的不止是一个消息来源的真实身份而已,这是违反法律的事情,接下来是否会接到法律信函暂且不说,但毫无疑问的是,布雷博的商业信誉将遭受沉重的打击,这可能导致布雷博丢掉其他车队的赞助合同,乃至于F1的合作合同,甚至在整个赛车届的生存都会无比困难。
这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影响力,远远超出想象。
事实上,洛伦佐仅仅只是把消息告知陆之洲而已,至于陆之洲是否告知法拉利,洛伦佐把决定权交给了陆之洲。
洛伦佐相信陆之洲,并且全心全意支持陆之洲,陆之洲却不能为了法拉利把洛伦佐推向两难的境地。
所以,陆之洲表示自己会转告比诺托这件事,但关于消息来源,洛伦佐可以选择闭嘴。
信任,应该是相互的。
在陆之洲看来,过去这小半年的磨合就是最好证明。
双方在赛车更新升级方面建立起足够的信任,比诺托足够了解陆之洲也足够相信陆之洲,马拉内罗愿意将陆之洲纳入SF1000的开发之中,就说明他们已经感受到了陆之洲为法拉利全心全意效力的真诚。
眼前,也是一样。
如果陆之洲不相信洛伦佐的消息,他就不会咋咋唬唬、大惊小怪地跑来告知比诺托。
小小的玩笑过后,陆之洲身体微微前倾,又补充了一句,“马蒂亚,我相信洛伦佐。”
空气,又再次停顿了一下。
暗潮汹涌,可以明显察觉到情绪的凝滞。
陆之洲没有回避,落落大方地直视比诺托的眼睛;比诺托透过眼睛静静地望过去,脑袋似乎正在高速运转。
弗兰基佩妮的目光一直在陆之洲和比诺托之间来来回回移动,不经意间视线余光又轻轻瞥洛伦佐一眼。
没有任何声响,却可以察觉到令人窒息的紧绷。
然后,陆之洲不准备继续让比诺托为难——
法拉利得到消息,这是第一步;比诺托不可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匆匆忙忙、咋咋唬唬地横冲直撞,他们需要调查、他们需要确认、他们需要商议,思考出一套应对方案,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思考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以及背后的价值。
消息,陆之洲已经传达到位,剩下的事情则是法拉利的决策。
陆之洲给了洛伦佐一个眼神示意,他们站起来准备离开,留给比诺托思考空间,“我们就先离开了。”
比诺托犹豫了一下,“所以,我们的动力单元具体哪里违规?”
这个问题,不是疑问句,而是最后的确认——
确认洛伦佐消息的真实性,也确认传闻背后的锋芒,具体是怎么回事、到底知道多少、威胁系数几何?
洛伦佐脚步一顿,停留在原地,看了陆之洲一眼。
陆之洲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把选择权交给洛伦佐。
洛伦佐脑海里的思绪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终究……还是开口了。
“有人怀疑法拉利绕过燃料流量传感器——又或者是操纵燃料流量传感器,成功让引擎在每小时一百公斤的燃料流量限制下获得额外功率,所以法拉利在直道和高速弯的优势如此明显,和其他赛车不在一个档次。”
“一种猜测是,通过预热或压力操纵让燃料流量传感器‘读低’实际流量。”
“一种猜测是,用机油补充燃料,间接增加能量释放,绕过流量上限限制。”
“目前,他们依旧没有答案,显然他们无法读懂法拉利的独家技术,但根据收集的资料,他们笃定法拉利在燃料上做文章非法提供引擎功率,尽管他们找不到答案,但他们依旧可以要求FIA展开调查。”
弗兰基佩妮……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尽管她不是完全不懂赛车的门外汉,但如此专业级别的讨论就跟不上了。
不过,弗兰基佩妮抓住一个重点,“上帝,W10已经遥遥领先了,他们居然还不满足,转过来指责我们作弊?”
“我知道托托-沃尔夫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家伙,但没有想到如此肮脏,所以,他现在是真正感受到我们的威胁了吗?在赛道上无法击败之洲,于是就依靠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试图抹黑我们?毁掉我们的荣耀?”
怒火,在胸膛燃烧。
弗兰基佩妮转头看向比诺托,却发现——
比诺托并没有生气,反而是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
这让弗兰基佩妮的心脏一下停止了跳动,“马蒂亚,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们不会真的违反规定了吧?”
“不,没有。”比诺托摆摆手,“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
弗兰基佩妮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耳边传来陆之洲的话语,那一口气又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但我们也不是完全符合规定的。”陆之洲说。
不违反规定、但也不符合规定,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灰色地带。
正如当初维斯塔潘以未成年身份加入F1一样,正如陆之洲提前拿到超级驾照一样,正如今年赛点几乎复制黏贴梅赛德斯奔驰上赛季赛车设计一样。
FIA的相关规定密密麻麻满满当当,但规则依旧不完善、依旧存在漏洞,这样的灰色地带往往成为车队钻空子的缝隙,如果车队能够敏锐地抓住缝隙,他们就能够占据上风,尽管不算违规,却也不符合规定。
简而言之,捷径。
在赛车这项游戏里,每年规则更新,所以每支车队都在试图寻找新的灰色地带;同时,每支车队又在竭尽全力避免其他车队找到灰色地带,一旦对手找到了,他们就处心积虑地毁掉,除非是他们自己找到,那他们就将不择手段地独自占据。
从技术到规则再到政治,一场全方位的博弈,利益至上。
事情,简单,却又不简单。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在深入了解事情之前,需要掌握一个关键词,“燃油流量规则”。
不可否认的是,法拉利曾经拥有围场里最出色的动力单元,甚至被誉为赛车世界有史以来最好的动力单元;然而在混合动力时代,梅赛德斯奔驰的引擎才是围场的标杆,最好的、唯一的。
当前F1的动力单元设计极其复杂,2014年进入混合动力时代的意图是提高引擎效率,因此要求引擎供应商使用两套混合动力系统(MGU-K和MGU-H)以及一个限制燃油的V6内燃机组成一个完整的动力单元。
正是这个V6内燃机,为所有研发团队带来了最大难题。
混合动力系统被证明极难优化,五年过去才渐渐成熟可靠,但真正的主要问题在于混合部分的输出上限被限制了,只有161马力(120kw功率),且只能在车辆不处于牵引力限制状态才能够释放出来——
简单理解就是,只有在全油门状态下,引擎输出才能够达到上限;并且这个上限,被严格限制住了。
所以,引擎制造商们不得不通过优化燃油喷射和点火系统来压榨内燃机的每一滴潜力。
2014年的规则通过两种方式限制了燃油的使用。
第一,单场比赛的燃油上限为一百千克。
第二,限制油箱里的燃油到发动机的最大流量——瞬时燃油流量为每小时一百千克,也就是每秒大约27.8克。
现在,梅赛德斯奔驰正是怀疑法拉利绕过“每小时一百千克的燃油流量”规则,当其他车队全部受制于这样的规则限制,引擎功率上限被天花板封锁的时候,法拉利却找到了捷径,赢得额外的引擎功率。
这才是法拉利本赛季在直道以及高速弯一骑绝尘的原因,至少梅赛德斯奔驰是如此坚定不移相信的。
所以,梅赛德斯奔驰必须申诉必须举报,他们必须釜底抽薪,毁掉法拉利赖以冲击冠军的核心武器——
这,才是沃尔夫的压箱底杀手锏。
一边专注解决梅赛德斯奔驰车队内部问题,一边没有忘记给对手挖坑,顺便把红牛等等其他车队全部拉进来,同仇敌忾地围剿法拉利。
自摩纳哥以来,法拉利利用舆论施压,占据道德制高点,从外部围剿梅赛德斯奔驰,并且取得难以置信的进展;显而易见地,沃尔夫没有一直乖乖被动挨打,而是从内部入手,让法拉利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围场的刀光剑影从来不曾停歇过,伴随赛季的推进还在节节攀升,并且将在夏休期迎来一个巅峰。
用脚趾想就知道,梅赛德斯奔驰的杀手锏宜早不宜晚,毕竟,赛季推进得越深,法拉利的势头越猛,梅赛德斯奔驰的优势就被蚕食得越多;并且,法拉利识破阴谋的风险可能越高,夏休期就是最后期限。
梅赛德斯奔驰必须充分利用这个时机,在法拉利察觉之前,杀法拉利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击毁对手。
事实证明,沃尔夫确实高明。
弗兰基佩妮也好,比诺托也罢,包括尼古拉斯-托德,他们都完全没有察觉任何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