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李古城躺在病床上，窗外月色如霜，悄无声息地漫进宽敞的病房，在墙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古城额头冒着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像被无形的钳子夹住，双目紧闭，眼角泪水濡湿枕巾，仿佛坠入一场难醒的噩梦。
床边，毛小彤正浅浅地趴睡着，呼吸轻若游丝，一缕凌乱的发丝垂在疲惫的侧脸上。
她睡得极浅，感受到了一丁点儿动静便睁开了眼睛，瞧见李古城这个样子后，立刻便床边的保温盒里面取出一条柔软干燥的毛巾为李古城擦掉额头上的汗和他眼角的泪水。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照顾他了，上一次，她在病房里守了两三个月，日子就像墙上的挂钟，不疾不徐，那不长不短的日子里，她早将这份责任刻入骨子。
此时又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她心就揪作一团。
这个家伙为什么总是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太让人担心了，好在这次没有出什么事。
可这次没出事，那下次呢？
毛小彤叹了一口气，刚要将擦完的毛巾放回去，却见李古城忽然猛的睁眼，一下坐了起来，他呼吸急促，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过了一会，他眼中散焦的瞳孔才又重新聚焦起来。
“毛毛，你怎么在这里？”李古城下意识搓了一把脸，身子重重的往后倒去。
但刚倒靠在床上，毛小彤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我给你擦擦汗。”
她语气像融化的糖膏，温软却不黏腻。
“哦……”李古城很自然的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从被褥中传来“医院不是不放人进来了么？”
毛小彤手法熟练地将毛巾探入他衣领内，擦拭汗湿的脊背，指尖隔着布料感受到肌肉的紧绷：“我说是你的家属呀，杨哥又给我作证了，所以医院就放我进来了。”
家属吗？
李古城无声的笑了笑，是啊，小毛的确就已经像自己的家人一样了，彼此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哪怕很久不见不联系，两个人的感情似乎也不会有淡漠半分。
毛小彤擦完汗后，拍了拍李古城的背，示意自己好了，她将毛巾放回去，说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古城闷闷说道：“本来就没事，只是之前有点脱力，而且有点应激反应。”
毛小彤有些犹豫，说道：“那你会不会有那些什么……P，P什么来着？”
“PTSD？”李古城说道。
“是的，就是第一滴血里面兰博得的那种病，我听说杀了人以后，也会这样，你看《士兵突击》里面的许三多不也这样吗？”毛小彤担忧的说着。
“放心，没有，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吗？”毛小彤还是有些担忧“可我看网上说都会有的。”
李古城翻过身，拍拍床铺，自己让出位置。
毛小彤挨着他坐下，他脑袋靠上她肩头时，发丝蹭着她的脖颈，带来一丝暖痒。
李古城轻声道：“安心啦，我是救人，见义勇为，行侠仗义，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这有什么好创伤的。”
“你没看抗美援朝，我们的志愿军战士手上杀人几十上百，甚至几百的，哪个PTSD了？只要是正义的，那就不会有心理负担。”
毛小彤松了口气，目光如水，凝着这个曾经青涩如今棱角分明的男人。
她伸出纤手，指节拂过他额前遮眼的刘海，动作轻得像抚过琴弦：“那就好，那些坏人，是该杀！但是……阿城，以后这些事情交给警察，好不好？你不要再以身犯险，好不好？”
李古城睁眼，在近在毫厘的距离中看着女孩，笑意温柔却深邃：“嗯，不会了。”
“真的？那，拉钩！”毛小彤伸出手指来，既有些孩子气，又显得很执拗。
李古城笑着跟她拉了拉钩，随即又闭上了眼睛，一旁的毛小彤过了一会，又轻声道：“你刚才梦到什么了？”
李古城没有说话，好一会毛小彤才轻声道：“你不想说没关系的，对不起哦……”
李古城立刻抓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得像块烙铁，传递着无声的安慰：“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三个字的，我只是梦到了我的父母……”
毛小彤心中一紧，她低声道：“对不起哦……”她目光垂落，眼角染着窗外灯火的微光，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的身世。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世有够惨了，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幸运的，至少自己身边有母亲陪着，而他，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感受到女孩抓紧自己五指的小手，李古城用另外一只手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自己没事，但实际上，李古城没说的是，他是梦到了自己前世的父母。
自己前一世忙于工作，忙于证明自己，一年到头最多也只能回家一次，总想着忙完这一阵，就抽时间好好陪陪父母，可每一次都是忙到过年，自己才能回家一趟。
看着父母越来越老，白头发越来越多，身子骨毛病也越来越多，李古城每每在愧疚中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耽误，最终到头来两眼一闭，重生到了另外一条时间线。
他再也不能完成对父母尽孝的愿望，他也再也不能见到他的妈妈和爸爸。
他也再也不能陪着父母在春节的时候，看看那无聊的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