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导师的第一次见面,比克尔苏加德预想的要短暂得多。
安东尼达斯的书房在紫罗兰城堡四楼东侧走廊尽头。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导师正站在一面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达拉然的天际线,紫罗兰色的尖塔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坐。”安东尼达斯说话时没有转身。
克尔苏加德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质地坚硬,靠背挺得笔直。
书房里四处堆叠着书籍——书架上、地板上、窗台上,连羊皮纸卷也堆成了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水的淡淡气息。
“生活用品都备齐了吗?”
安东尼达斯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依旧如在天空议院时那般沉稳,只是添了几分柔和。
“宿舍那边都备着呢。”克尔苏加德如实答道。
肯瑞托向来不会让学徒自行准备生活用品。
安东尼达斯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学徒一眼,“你能习惯就行,如果有别的需要,可以跟我说。”
“是,导师。”
“食堂的饭菜还习惯吗?”
“吃得惯。”
对话就这样断断续续进行了大约五分钟,全是些琐碎的日常。
安东尼达斯问得很随意,语气平淡,却依然不厌其烦地事事关心。
最后他点了点头。
“给你一周时间适应这里,”安东尼达斯开口道,“四处走走,好好熟悉一下环境。”
“紫罗兰城堡的图书馆你能自由出入,不过要是想进入限制区域,得提前向我申请。”
“七天后我会开一节公开课,你务必到场。等那之后,我们再聊聊你的第一个研究课题。”
安东尼达斯示意克尔苏加德可以离开了,可后者还没反应过来。
“……就这些?”
“就这些。”
克尔苏加德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克尔苏加德。”
他闻声回头。
安东尼达斯依然站在窗前。逆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高大。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导师的声音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在读你的论文时,我确定了一件事。”
话音落下,是片刻的沉默。
“那就是,你和我年轻时一样,太急于证明自己了。”
克尔苏加德一时语塞。
安东尼达斯摆了摆手,低声道:“去吧。”
一周的时间,转眼便过去了。
如之前一样,克尔苏加德依旧将大部分时光泡在图书馆中。
但如今,他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卡德加。
那个本地学徒总是带着笑容跟他打招呼,开口问他“今天又看了什么书”。
克尔苏加德总是简短回应几句,便转身离开。
他不是故意冷淡,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在南海镇,克尔苏加德不需要接话。
因为那里没人主动找他说话。
七天后的早上,克尔苏加德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门口。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
但还是晚了。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只是二十三个新学徒。
更多的是一些陌生面孔。
他们年纪稍长,穿着不同颜色的法袍,有的胸口已经别上了肯瑞托的徽章。
往届生。
克尔苏加德在倒数第三排找到一个空位。
坐下的时候,旁边的精灵学徒瞥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九点整时,安东尼达斯步入教室。
他没有携带教案,也没有拿法杖,只是空手走上讲台。
教室内的嘈杂声瞬间归于沉寂。
“今天的主题,”安东尼达斯洪亮的声音响起,在阶梯教室内回荡,“是防御法术的结构优化。”
简短的开场白过后,他便直接切入正题。
克尔苏加德拿出自己的羊皮纸与羽毛笔。
安东尼达斯抬起右手,在空中画出一个符文阵列。
蓝白色的光迹悬浮在讲台上方,缓缓旋转。
“这是标准的三重防护结界模型。”
他画得很快。指尖过处,光线凝而不散。三重圆环嵌套,每一层都有密集的符文串联。
“谁能告诉我,这个模型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好几只手陆续举了起来。
安东尼达斯的目光扫过举手的众人,径直落在倒数第三排。
“克尔苏加德,你来回答。”他直接点名了自己的学徒。
克尔苏加德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三层结界之间的能量传递存在延迟,”克尔苏加德声音平稳地说道,“问题出在符文串的连接节点过多。”
接着他进一步解释:
“标准模型……转换损耗……数据表明……下降零点四秒以上。”
说完这段话后,克尔苏加德停了下来。
安东尼达斯则继续提问,“解决方案?”
“压缩节点。”克尔苏加德几乎没有思考,“将十七个节点合并为九个。”
“通过重构符文排列顺序,让能量可以跨层跃迁。”
“这样做虽然会增加单个节点的负荷,但可以将延迟降低到零点一秒以内。”
他说完了。
安东尼达斯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沉稳:“正确。”
克尔苏加德才刚要落座,便听到导师的声音陡然一转:
“但是,”
他立刻重新挺直了背脊。
安东尼达斯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悬浮在半空中的符文模型。
“你的答案和《防御奥术原理》第七章第四节写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数据都分毫不差。”
“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正是我在三年前提出的,至今仍是肯瑞托防御法术教学的基础。”
安东尼达斯的目光重新落回克尔苏加德身上。
“这答案本身固然没错,但我希望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思考。毕竟,这已是我三年前的成果了。”
“当然,我并不指望你们这些学徒能推翻或优化我的结论,而是希望你们能在我的成果之上,拥有属于自己的思考……”
克尔苏加德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导师后面的话语已然听不进去。
在南海镇时,他从未被老师如此“点拨”过。
安东尼达斯的话虽然不是直接批评,却比批评更让他难受。
“坐吧。”安东尼达斯最后淡淡道。
克尔苏加德颤抖着,缓缓坐回了原位。
身旁的精灵学徒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久了一点。
安东尼达斯又点了一个名字。
“卡德加。”
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卡德加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法袍,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质胸针。
“标准模型的问题不在节点数量,”卡德加说,声音比克尔苏加德轻快一些,“而在于它的底层逻辑。”
他走向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