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咸涩盐味的海风,轻轻掠过南海镇的码头。
归港的渔船挤在一起,桅杆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远处的教会钟声,在天地间悠悠回荡,一声接着一声。
南海镇,原本不过是个安静的小渔村罢了。
随着激流堡的衰落,更多来自南北大陆的货物选择在这里中转。
码头越修越大,仓库越建越多,街道上挤满了操着各种口音的商人。
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一个贸易繁荣的小城镇。
但与北方那些主要信奉圣光的城市不同,南海镇受到激流堡的深刻影响,主要信仰是龙神教会。
教会学校建在城镇东北角,石墙与尖顶,窗户窄长,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变成冷白色。
学校还很新,是南海镇崛起后新建的。
里面的桌椅还没磨出包浆,墙上的石灰还散发着淡淡的气味。
走廊里很安静。
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交谈声压得很低。
有人抱着课本,有人拎着法杖,有人腰间别着短剑。
一个少年单独出现。
他步伐稳定,不快不慢,目光却在游离。
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
少年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人上。
有同学向他点头示意,他礼貌地回应了,但脚步没停,甚至没有放慢。
擦肩而过之后,那个同学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人说:“他啊……”
对方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教会学校可不止教授神学。
龙神执掌“知识”神职,因此这所学校的课程包罗万象。
它既为教会培育牧师与圣武士,也开设法师、德鲁伊、猎人等多元课程。
只要你有足够的求知欲与学习能力,学校便敢倾囊相授。
那个少年走到寂静的二楼走廊尽头,停在了奥术课的教室门前。
门半敞着,里面已坐了大半学生。少年走进去,找到自己熟悉的靠窗位置,将书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周围的同学也无人主动搭话,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讲师还没有到,教室内已有不少动静:有人低头翻着泛黄的笔记,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昨日的奥术难题,还有人将脑袋埋在臂弯里补觉。
少年翻开最上面的那本书,精准翻到昨日讲到的章节,凝神看了几页。
随后他缓缓合上书,从怀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就在讲师推门而入的时候,那张纸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奥术公式。
来者是一位龙裔,深蓝色的鳞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锐利的竖瞳扫过整个教室,说话时嘴角会露出森白的尖牙。
他兼修神学与奥术,已在南海镇执教五年。
“今天我们讲奥术的施法心态。”讲师站在讲台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
“奥术是秩序的魔法,所以你们施法时的心态非常重要。焦躁、恐惧、犹豫,都会影响施法的稳定性。”
少年没有抬头看。
他的笔没停,在羊皮纸上继续推导。
讲师在讲台上讲,他在纸上写。
讲师讲施法心态的重要性,他在简化一个奥术飞弹的模型。
讲到情绪波动对法术的影响时,少年在推演更为高深的模型。
写到某个步骤的时候,少年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公式。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其实重点是控制变量。”
声音很小,但足够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学生听清了。
他们转头看向他,表情复杂。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去。
没人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反驳不了。
他只是又开始了。
教室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他就不能好好听课吗?”
旁边的人耸肩:“他不需要。”
讲师没有理会这边的动静。
课堂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回来。
讲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白色信封,质地厚重,边角压着暗纹。
封口处有一枚蜡封,红色的,在白色背景中很醒目。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学生们意识到什么,目光在讲师和那个少年之间来回移动。
讲师走下讲台。
龙裔的爪子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最后在少年的桌前停下来。
“克尔苏加德。”
少年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讲师。眼神平静,没有疑惑,也没有期待。
“这是给你的。”
讲师将信搁在桌案上,信封的一角恰好压住了羊皮纸的边缘,但他没有解释信件的来源。
因为封蜡上的纹章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只眼睛,周围围绕着奥术符文。达拉然的徽记。
教室里的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瞬间。
然后,议论声像水滴进滚烫的油锅般炸开。
“果然是他……”
“达拉然那边真的注意到他了?”
“早就该来了吧,他的论文都传到那边去了。”
“听说他在《奥术前沿》上发表过文章,是最年轻的作者……”
他们的语气里满是惊叹,还夹杂着些许距离感。
那是早已超越嫉妒的疏远,是清晰认知到对方与自己不在同一层次的隔阂。
克尔苏加德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蜡封上,手指抬起来,指尖触碰到封蜡的表面。
指腹摩挲着纹章的凹凸纹路。
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蜡封很硬,边缘有一点点毛刺,是按压时溢出的余蜡。
是真的。
他拿起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用花体写就:
“肯瑞托六人议会谨启”
也就在这个时候,下课铃响了。
讲师收起教案,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教室里炸开了锅。
“传言是真的,肯瑞托的邀请函——”
“他要去达拉然了?”
“肯定要去,谁能拒绝肯瑞托?”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兴奋,有人惊叹,有人陷入沉默。
但没有人主动围上去。
克尔苏加德坐在原位,把羊皮纸塞回书本之间,合上书,抱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
有几个同学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没开口。
一个人小声说:“他应该不喜欢被打扰吧。”
另一个人点头:“算了。”
他们太了解他了。
克尔苏加德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出教室,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抱着书,步伐平稳,背影笔直。
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南海镇的住宅区在码头西边。
街道狭窄但整洁,房屋排列整齐,墙面刷着白灰,屋顶铺着红瓦。
克尔苏加德推开自家门。
玄关不大,鞋架上的鞋子摆放整齐,外套挂在一侧的钩子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蜡味,是客厅蜡烛燃烧后留下的痕迹。
典型的中产家庭。整洁,克制,讲求体面。
他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