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宇宙之中,德拉诺星球已经变了模样。
那颗原本湛蓝的星球表面,此刻多出了一块丑陋的增生组织。
它盘踞在星球的中央大陆之上,体量已膨胀至沙塔斯城的千倍有余。
由血肉与触须交织而成的躯体,宛如一团疯狂扩散的恶性肿瘤,死死地附着在星球表面。
无数根触须从那团狰狞的血肉中肆意延伸,深深刺入星球的地壳深处。
每一根都堪比山峦般粗壮,其长度更是令人咋舌。
最近的触须插入地下数百公里之深,最远的则早已穿透地壳,直抵星球的地幔层。
它们正贪婪地吞噬着所接触到的一切能量与物质。
星球的血脉在逆流。
那些本该在地底深处流淌的能量,被触须强行抽离,顺着触须涌进那团血肉的身体。
每抽离一分,那团血肉就膨胀一分。
每膨胀一分,触须就刺得更深一分。
这是一个正反馈的死亡循环。
而地表更是被彻底撕裂,面目全非。
大地裂开无数道口子,最宽处超过了十公里,深不见底。
裂缝边缘的地层正不断塌陷,大块岩石从峭壁上剥离、坠落,坠入下方翻涌着赤红岩浆的无尽深渊。
海洋早已沸腾,滚烫的蒸汽遮天蔽日,海平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
地壳破裂,海水正顺着裂缝灌进地底,与岩浆接触的瞬间炸开,化作高温蒸汽喷涌而出。
森林在熊熊燃烧,飓风在肆意肆虐。
海啸、地震、火山爆发、飓风、雷电。
所有你能想到的自然灾害,此刻正在德拉诺星球上同时爆发。
在这些灾害的包围中,有一片区域还保持着完整。
那是一道金红色的圆形护罩,直径足有两公里。
护罩表面流光溢彩,正奋力抵御着外界的层层冲击,内部则是泰尔莫的临时营地。
帐篷在先前的冲击中已损毁大半,伤员们只能露天躺在地上。
卡拉悬浮在营地正中央的上空,琥珀色的光芒从它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支撑着这道最后的屏障。
维伦站在它下方、营地的正中央,所有幸存者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德莱尼人、霜狼兽人、食人魔、鸦人……几千双眼睛,全都聚焦在这位苍老的先知身上。
大多数人早已陷入绝望,却仍在等待维伦给出答案。
“我们失败了。”维伦缓缓开口,用这句话为之前的一切定性。
营地里的气氛没有丝毫变化。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只怪物,也明白自己的世界已危在旦夕。
维伦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但不是因为力量不够。”
“而是因为我们面对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凡人能处理的级别。”
他抬起法杖,指向护罩外那团遮天蔽日的血肉。
“你们看见了。那不是恶魔,不是半神,不是任何我们认知范围内的存在。”
“那是一尊失控的伪神。”
营地里有了一些骚动。
维伦却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道:
“阿克蒙德想要成为神明。他吸纳了兽人们的信仰,想要用那些信仰之力铸就自己的神位。”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忽略了信仰的本质。”
维伦的目光落在营地边缘那群霜狼战士身上,又落在那些德莱尼士兵身上。
“信仰不是单纯的力量。信仰里掺杂着凡人的七情六欲,掺杂着恐惧、贪婪、希望、绝望、虔诚、背叛。”
“几万个兽人同时在祈祷,但他们的心不齐。有的人渴望力量,有的人恐惧死亡,有的人只想活下去,有的人希望一切毁灭。”
“这些互相矛盾的心念,在阿克蒙德体内同时炸开。”
“他驾驭不了。”
维伦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他吸纳了混乱的信仰,然后他自己也变得混乱。意识分裂,人格崩溃,剩下的只有本能。”
“吞噬的本能。成长的本能。存在的本能。”
“他不再是阿克蒙德,也不再是恶魔,更不是神明。”
“他是一团只剩下本能的血肉。一尊失控的伪神。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
维伦停顿了一瞬。
“神孽。”
这个词落在营地里,让每个幸存者的心微微颤抖。
维伦抬起法杖,杖顶的光芒亮了一瞬。
“如果放任它继续壮大,它不会满足于吞噬德拉诺。”
”它会继续吞噬,继续膨胀,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世界,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直到整个宇宙都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
维伦在心底补充了一句——当然,在那之前,很有可能会有更强大的存在把它消灭。
不过即便那种事真的发生了,也和现在的他们无关。
然后,他继续开口:
“所以,逃跑是没有用的。即便找到办法,我们也只是在拖延时间。”
“当然——”
维伦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们本就无路可逃。”
这个玩笑没有人笑。
但营地里的气氛确实松动了一些。不是因为笑话本身,而是因为先知还能开得出玩笑。
这意味着还没有到真正的绝路。
维伦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但逃跑不是唯一的选项。”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神孽的力量来源于混乱的信仰。那么,信仰本身就是战场。”
“我们必须明白,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只是求救,更是稳定信仰、统一意志、引导力量。”
维伦抬起法杖,杖顶的光芒炸开,化作一圈金红色的光晕向四周扩散。
光晕扫过营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身体。
那些被邪能侵蚀的伤口开始愈合,那些被威压压迫的灵魂开始舒缓,那些濒临崩溃的意志开始重新凝聚。
“这个世界即将因为混乱而走向终结。”
“那么我们想要拯救世界,就必须终结混乱——”
维伦的声音骤然拔高。
“让我们团结起来,把这个世界的意志,重新变得统一。”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德莱尼人、兽人、食人魔、鸦人。
几千张不同的脸上写着同样的东西,恐惧,茫然,还有显而易见的绝望。
“接下来,我们要虔诚地向圣光祈祷,向龙神祈祷。”
“但这不是为了求饶,更不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法杖重重杵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而是为了战斗。”
“你们必须明白一件事。”维伦继续说道,“神明需要凡人,正如凡人需要神明。”
他抬起左手,指向护罩外那团遮天蔽日、蠕动不休的血肉。
“那东西的力量来源是什么?是信仰——混乱的、互相矛盾的信仰,但终究是信仰。”
“几万个兽人的祈祷,将它塑造成了如今这副可怖模样。”
维伦的手收回,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么,如果几千个人同时祈祷呢?如果这几千个人的心念是统一的呢?如果他们的信仰不是混乱,而是秩序?”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不是恐惧,而是勇气!”
“不是贪婪,而是牺牲!”
“不是逃避,而是战斗!”
营地里有了一些动静。一个德莱尼士兵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亮起。
维伦抓住这一刻。
“圣光是秩序的基石。”他的法杖亮起金光,“龙神是平衡的守护者。”
“他们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他们是这个混乱宇宙中,秩序的锚点。”
“而现在——”
维伦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更加有力。
“现在,不只是我们需要他们。”
“他们也需要我们。”
他停顿了一瞬,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的心底。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如果连我们这些站在第一线的人都选择了跪下,那么秩序就真的输了。”
维伦抬起头,看向护罩外那团疯狂膨胀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