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左大哥回来了?”
“您怎么这身打扮啊?”
左大林一身粗布短打,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卷,穿过热闹的街区,一步步走到自家所在的军属小楼。
院子里,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七八个军属妇女,正抱着针线笸箩,手里忙着纳鞋底、织鞋帮,身边围着嬉闹的孩童,家长里短地闲聊着,满是烟火气。
见到左大林进门,邻里街坊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打招呼,眼神里却满是诧异。
也难怪她们会好奇。
平日里,但凡有当兵的归家,个个都是穿着笔挺的黑绿色军服,腰杆挺直,鲜少有人穿着便服回来。
可今日的左大林,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全然没了往日当兵的精气神,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左大林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对着邻里们拱了拱手。
“退伍了,往后不再当兵了。”
说着,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露出残缺的两根手指,指节处的伤疤还很明显。
“前些日子在驻地,不小心被毒蛇咬了,没办法,截了两根指头,兵是当不成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妇女们瞬间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围了上来。
一声声嘘寒问暖,满是关切,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心疼。
“哎哟,大林这可是遭了大罪了,毒蛇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听乡下来信说,农户家里都养大鹅,专门就是防毒蛇的,大鹅见了蛇就啄!咱们院子里光撒石灰哪够用,真该养几只鹅!”
“可不是嘛,南洋那地方蛇虫鼠蚁多,咱们这楼还好,住一楼的家属,经常能撞见蛇,太吓人了,还是住高楼踏实!”
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偏到了防蛇、居住的琐事上。
左大林也不愿再多提自己的伤情,笑着跟众人摆了摆手,便背着行李,顺着狭窄的楼梯,一步步爬上了三楼自家。
推开门,屋里光线不算明亮,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妻子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年幼的孩子,手里不停歇地叠着火柴盒,动作麻利又娴熟。
这个年头,能闲下来晒太阳享福的,大多是军官家属。
他们这些普通士兵的家眷,没什么闲工夫消遣,整日都要忙着找活计,给家里挣口粮,补贴家用。
而叠火柴盒这份活,是军政总处特意从工商部争取来的福利,专门分给军属们做,就是为了解决普通士兵家庭的生计难题。
虽说辛苦,糊上整整一千个火柴盒,才能赚一铜元,可这活计稳当,不耽误照看孩子,成了军属们挤破头都想抢的好差事。
妻子听到动静,抬头瞧见进门的左大林,还有他身上背着的满满一堆行李,顿时愣在了原地,满脸错愕。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行李?”
左大林长长叹了口气,把行李扛进客厅,轻轻放在地上,慢慢摊开。
“退伍了,以后都不用回军营了。”
他指着摊开的行李,一一说道:“这几身干净衣裳,是班上弟兄们凑钱送我的,这些铺盖、生活用品,也是连长特批,让我带回来的。”
妻子的目光,压根没落在那些凉席、薄被,还有军营里难得的橡胶雨靴、雨衣上。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左大林的右手,看着那残缺的手指,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手指头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啊!”
“没事,就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医生说保不住,截掉了两根,好歹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左大林见她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立马提高了声音,故作轻松地安慰。
“哭什么,你男人好好地站在这,平平安安回来了,截掉两根手指头不算什么大事,别难过。”
说着,他反手关上大门,压低声音,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存折,递到妻子手里。
“别担心,我这是军伤退伍,朝廷给发了抚恤金,你好好看看。”
妻子连忙展开存折,定睛一看,上面的数字让她瞬间眼前一亮,声音都带着惊喜:“一百块?这么多?”
左大林笑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我好歹也是当兵多年的班长,这点抚恤金,不算多。”
妻子攥着存折,心里稍稍安定,可随即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咱们现在住的这军属楼,还能继续住吗?”
左大林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不能住了,军营的规矩,只要退伍,哪怕是团长级别的军官,也不能再占着军属楼,得腾出来给新入伍、新派驻的士兵家属。”
“不过军政处体恤我们伤兵,格外开恩,准许我们再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得搬走。”
话虽如此,可妻子脸上的失望,还是显而易见。
这军属楼,地处玉京城内,免费居住,安保也周全,邻里都是军属,彼此照应,是多少普通百姓求都求不来的安身之所。
可短短一个月后,他们就要搬离这里,重新找地方落脚,心里难免失落。
妻子坐在床边,看着左大林残缺的手指,又想到日后的生计,忍不住喃喃自语,满是焦虑。
“你如今没了两根手指,干不了重活,就算有这一百块抚恤金,还有家里攒下的一点存粮,也撑不了多久,咱们必须得想个营生过日子。”
“要不,咱们做点小买卖?摆摊卖些吃食、针线,总能赚点糊口钱。”
左大林当即摇头:“不行,做买卖本钱大,还容易亏本,咱们家底薄,赔不起。”
“那……那去工厂当杂工?虽说累点,好歹有稳定工钱,可你这手,也下不了重力气啊……”
妻子越说越心慌,眼眶又红了起来。
“别瞎琢磨了,都不是办法。”左大林故作嗔怪地说了一句,看着妻子满脸焦虑的模样,也不再逗她,直接道出实情。
“不瞒你了,国防部早就给我安排好了差事,让我去乡下当乡长。”
“啥?!”妻子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连连摆手。
“左大林,你可别哄我!那乡长可是正八品的官儿,我听人说,那都是考过省试的举人才能当上的,你一个当兵的,怎么可能当乡长!”
“我真没骗你!”左大林连忙开口,语气无比认真:“你不懂,往年,我这样只是老兵当个普通的小吏,警察,城管一类的,今年大不同了。”
“这乡长的差事啊,不在玉京周边,离咱们这远得很。”
妻子闻言,连忙猜测:“是婆罗洲?那边不是一直在移民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