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惊恐万分地坐在体检臺上。斯特劳德的羽毛笔在赫敏的檔案文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与此同时,墻边仍然没完没了地传来单调的时钟嘀嗒声。
她觉得口干舌燥,嘴裏似乎有一股酸味,挣扎着想要咽一口唾沫。她试着平稳地呼吸,却觉得喉咙仿佛闭合了一般。她只能浑身僵硬地坐在原地,努力不让自己因为想到要被交给卢修斯·马尔福而昏厥。
卢修斯·马尔福就是个疯子—比贝拉特裏克斯·莱斯特兰奇疯得还要厉害。他总是破坏一切规则,肆意越界行动,却每次都能靠着巧舌诡辩保住性命。他原本可以痛快地杀死亚瑟·韦斯莱,却最终选择诅咒他,夺去了这位韦斯莱家顶梁柱的思想,再把他完好无损的身体丢给他的家人照顾和哀悼—他亲手把一个伟大慷慨的父亲变成了一个无助幼稚的影子。他还用一道可怕的坏死诅咒的变咒攻击了乔治,逼得赫敏不得不在乔治神智清醒的时候为他做大腿截肢以保全他的性命。他还当着赫敏的面,一边把罗恩浑身的血都变成了液铅,一边狰狞地狂笑不止。
赫敏觉得自己可能会晕倒,或者突然崩溃尖叫。她的头突突直跳,整个房间都在眼前飘摇。
她的身子开始摇晃。
”怎么了?”斯特劳德问。
赫敏瑟缩了一下。
”你—刚才威胁要把我交给卢修斯·马尔福。”赫敏说。
”我希望事情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斯特劳德淡淡地回答。
”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呢?”
”那么,我们可以想办法进行监督,如果你担心卢修斯越界太过的话。不过很遗憾,这个月不能给你吃助孕剂了。我会送些魔药来,至少让情况变得容易些,也许还能提高你们成功的几率。”
赫敏陷入了沈默,不再说话。她觉得自己已经被精神上的压力逼出病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自我毒害。
马尔福直到临近深夜才再次来到她的房间。她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他神情冷酷,下巴紧绷,眼神冰冷,但同时透着疲倦。他可能又去追捕凤凰社的最后一位成员了。又或许他是在担心他父亲突然发起疯来就不顾他的计划过早地杀了她。
她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他究竟为什么要故意不让她怀孕。赫敏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在脑海裏翻来覆去地思考,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她仔细考虑了各种可能性。
也许,他是因为一想到她会是他继承人的母亲就觉得反感,但赫敏对此表示怀疑。首当其冲的反面证据就是,除了把”泥巴种”当作她的名字,他几乎完全不关心血统纯度。他既没有把伏地魔的胜利看作是纯血优越性的证明,也没有把赫敏的监禁归咎于她骯臟的血统。每当谈及战争,他总是提到双方主要的差别在于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对立。
赫敏的经验告诉她,偏执狂总是对自己偏执的对象有着过分且强迫性的关註。早年身在霍格沃茨的德拉科·马尔福只是盲目地对着他父亲的偏执鹦鹉学舌。而如今的德拉科·马尔福—赫敏完全不知道令他偏执的到底是什么。
假如阿斯托利亚说得没错的话,这个对象大约就是赫敏。
但赫敏不知道自己应该去相信什么。
马尔福总是能为他此前的种种行为给出合理解释和令人信服的理由。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不想让她怀孕?她无法想象这究竟会对他的哪一项计划有所帮助。
一直以来,她的确都是不想怀孕的,但现在,在知道为了确保她能怀孕,伏地魔和斯特劳德会做到什么地步之后…
她只要一想到那些事情就觉得反胃:想到马尔福要”不那么冷漠”地和她在床上”性交”,想到怀孕,又或者是因未能怀孕而被转移到卢修斯那裏…
不会有什么好的选择,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直到最终逼得她精神崩溃。
她无法停止思考这些问题。每当她想到这些所谓的选择,她都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大病一场。
马尔福对她的眼睛施了一道诊断咒,仔细地端详着那处。
”你现在能看见多少?”他问。
赫敏突然大笑了起来。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好几年之前。但他的问题真的很有趣,甚至有些滑稽。
她生活中的一切都已经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恐怖,可是不知为何,马尔福此时此刻的首要关註点竟然是她的视力。他把她囚禁在自己家裏,奉命强奸她,居然还同时关心她的视力。
她实在忍不住,笑个不停,越来越歇斯底裏。然后笑声变为了哭声。她不停地哭,整个身子都在床沿摇晃着。马尔福则一直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过了二十分钟,她才终于停止了哭泣。然后她就坐在原处,一边抽噎一边伸手捂住眼睛,试着慢慢地呼吸。她觉得内心一片空虚,仿佛刚才已经把身体裏的一切全部哭了出来,现在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最后,她恢覆了平静,只是偶尔喘口气。她双眼盯着地板,只希望自己能立刻死掉。
”感觉好点儿了?”
她嘴角微微抽搐,疲累地耸了耸肩。
”比'好点'还差一点,和从前一样罢了。”她说完看着他的手,註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抽动。她抬头看向他。
”这次你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折磨了?”她问。
他扯起一丝哂笑,将魔杖插进右臂的袖子中。”显然你最近都没怎么关註新闻。就算没有《预言家日报》的确认,人们也已经通过他们那种巨大的集体智慧得出了'我就是将官长'的结论。”
这条消息瞬间勾起了她的好奇。”因为蒙塔古的事?”
他耸了耸肩。”可能与这个有关吧。但我怀疑更重要的是因为我出现在罗马尼亚,正巧与将官长到访的时间相吻合。欧洲其他一些国家的媒体受到的控制要比英国的少得多。只要一家报纸开始讨论这个,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黑魔王的二把手了。当然,之前的匿名是为了保护我。”
”当然,”赫敏接道,”但你也为此受到了惩罚。”
”其他人全死了,”他语气冰冷,”而我只是受罚而已。”
”这么说,这次只是两分钟的钻心咒了?”赫敏尖刻地问。
”五分钟。”
赫敏紧盯着他,觉得自己的脸色已经吓得发白。而他却对她淡淡一笑。
”不用担心我,我好心的小治疗师。那已经十几天前的事了,我现在活得很好。”
然后他们同时停顿了一瞬。
”你为什么要杀蒙塔古?”她在床上连续躺了几天,心中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如果他想杀蒙塔古,为什么那天晚上不立即动手?又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面前这样做?
马尔福的嘴角勾了起来。”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这个呢。但我以为原因应该很明显,他蓄意公然地干扰、甚至危及我的任务,尽管我已经反覆警告他不许以任何方式对你动手动脚,但他仍然死性不改。我本来可以做得更正式一些,但很遗憾,由于这次罗马尼亚的公务,我的时间不太够。”
”所以你就在圣芒戈杀了他?在候诊室中间?”她有些疑惑。
”事实上,我本来打算在他的病房动手,但他居然想逃,我就只好即兴发挥了。现在,如果你已经问完了,我想我们应该照例开始摄神取念环节了。”
他没有通过她的眼睛进入她的思想。赫敏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什么关于眼部受伤后使用摄神取念的治疗方面的文献,但马尔福显然决定不去冒这个险,于是他直接用自己的意识刺穿了她的头骨。
这比此前的几次都要疼一些。但在他强行侵入之后,疼痛便稍稍减轻。赫敏真希望能有什么方法,在他翻阅她的思想时能让自己抽离出来,但摄神取念术直接把施术者和受术者同时拖入了后者的脑海。马尔福看到哪裏,赫敏也就跟到哪裏。
思想中并没有解封什么新的记忆,有的仅是对那些老旧回忆的再覆述,尤其是金妮哭泣的部分。赫敏好像每一晚都会梦到那一幕,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场景和内容,每一回都在同一处地方戛然而止。
之后,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始检查她近期的记忆。关于蒙塔古的,阿斯托利亚的,以及在他出现前和离开后斯特劳德问的那些问题。
当他抽离她的脑海时,赫敏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已经崩塌了。再次经历这一切实在太过痛苦,她只能拼命地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精神崩溃,直到她觉得牙齿可能会因此碎裂。
她翻过身子,紧紧蜷成一团。
马尔福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但只是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躺在床上,尽力不去想任何事情,希望自己能把思绪完全关闭。
恐惧就像一张裹尸布,将她整个人吞噬其中,全身都仿佛被鬼魅一般的寒意笼罩着。
她没有办法摆脱这种感觉,甚至懒得去尝试。
斯特劳德离开后的第二天,赫敏自春分以来头一次走出自己的房间。她一直在庄园北翼漫无目的地、沈默地徘徊游荡着,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又从一扇窗户走到另一扇窗户前。
随着左眼渐渐恢覆,她也终于能看清周遭的事物,并发现春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在这座庄园裏。那些寒冷灰暗的英格兰田园之中,开始有嫩绿的微光从枝桠的尖梢和深色的土壤中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看着春日之景在眼前徐徐蔓延,这感觉就像希望覆苏了一般。
除了—赫敏的内心。那裏如今空无一物,仿佛有人把手伸了进去,从她生命的核心之中取走了什么东西。曾经满是希望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无尽的痛苦与腐烂。
但是—春日依然很美。
面对这一番景象,赫敏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上仍有如此美好和纯洁的东西。难以置信。
这并非理智上的感受。从理智上来说,赫敏确实明白,伏地魔的统治并不会抹去夜空中的繁星,也不会破坏斐波那契数列,更不会玷污春天的第一支番红花。真正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仍能用自己的双眼看到这种美。
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那些冷酷和丑陋,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让她以为,她所能看到所能触及的一切都将是冷酷而丑陋的。
她望向庭院之中—新的生命已经在春意中盎然焕发。赫敏的心裏却有什么东西突然枯萎了下去。
如果她有了一个孩子…那一定是个完美无瑕、纤尘不染的生命,肌肤白凈、细滑、粉嫩,眼神裏是无尽的信任,期待世界以善良回赠它。只要有任何人向它伸出手,它也同样会将手伸向他。那会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如春天一样般纯粹,如夏天一般甜美。
但是之后—它就会被带走。而赫敏会死。她的孩子会被母亲撇下,受训,受伤,内心不断扭曲,直到变成另一个像马尔福、阿斯托利亚还有其他所有食死徒一样的怪物。
赫敏仓皇地逃离了面前那扇窗户,走向北翼内侧的其他房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她不愿再去想春天、生命、孩子、美丽,还有善良。
她不愿再去想那些曾经存在、现在却已经被摧毁的美好事物,又或者是那些仍然存在的美好。它们已经将恐惧变成了一种更严酷的解脱,最终让一切的思考、呼吸和生活都变得无比痛苦。
如果,一个人只要求死的心意足够强烈,他就能如愿的话,那该有多好。
她吃不下东西。甚至连水都咽不下去。当斯特劳德的註意事项便条连同五剂魔药被送来时,她也毫不犹豫地把它们一股脑塞进浴室的柜子裏。
恐惧日覆一日、越来越紧地缠绕在她的心头。她知道,自己下一次的排卵期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马尔福出乎她意料地突然走进她的房间,她几乎哭了出来。
他凝视着她,神情紧绷得几乎开裂。
她仿佛触电一般猛地站起身来,而后又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