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觉得自己的心几欲跳出喉咙。
是个女孩。是个小女孩。
”怀孕”两个字,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真实,真实得刺耳,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斯特劳德进一步检查了诊断结果,随后嘆了口气。”好吧,结果并不如我们所愿。”
她轻弹魔杖,让诊断光带尽数消失。
”很不幸,我们已经有好几个代孕者在被诊断出怀了女孩之后意外流产了。”她的目光掠过赫敏,转向德拉科。”当然,对她来说这不算什么问题,毕竟让她怀孕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取记忆。而对将官长你来说,之后总会有下一个代孕者再被送来的—为了给你生下一个真正的继承人。”
赫敏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越来越冷,喉咙也跟着发紧。她把目光从斯特劳德身上移开,看向德拉科。
他盯着飘浮在半空的光球,似乎根本无法移开视线,但他的姿势微有变化。
赫敏希望自己能够触碰到他,握住他的手。这一刻应该只属于他们两人才是。她的腹中怀着他们的女儿,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坐在原地,别过头去,猜想着在另一种情境下他们又会如何。
德拉科几乎从未承认过赫敏怀孕的事,除非事关她的健康。尽管她一再告诉他她决不会去堕胎,但他始终拒绝将之视为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从他口中说出的词从来都是”她的妊娠”、”她的孩子”。每当她试图谈论这件事,他的话语就变得简短生硬,如果她不肯放弃地继续追问,他便会找个借口起身离开。
他眨了眨眼睛,克制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下巴上的肌肉也随之微微波动。他瞥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
趁着斯特劳德忙不迭地施咒写笔记,赫敏又悄悄看了德拉科一眼。
斯特劳德又施了一个咒语,赫敏的大脑投影显现了出来。
赫敏的记忆就像面前飘浮的圆球一样闪着金色的光晕。散落在她大脑各处的微小光点都变了颜色,有些似乎已经断裂。其中一些细碎的光点铺散在一处看起来是神经通路区域的周围。
”真有意思,”斯特劳德一边戳着那些光点一边评论道,”精神治疗师看到这些变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德拉科把目光从窗户移开,盯着赫敏大脑的投影。他鼻翼微张,像是闻到了什么污秽的气味。”如果她能醒来的话,就要让她保持冷静;如果我想避免永久性脑损伤和记忆丧失,就还得防止她再次发病。”他冲着斯特劳德冷笑一声。”你该庆幸你那套强行恢覆记忆的方法没有让她丧命。我实在无法想象黑魔王能接受得了这个消息。”
斯特劳德微微皱了皱眉,看上去很是紧张。”我的意思是—当初我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这只是理论上可行的一种方式。”斯特劳德声音僵硬地辩解道。”我当时对黑魔王说得很清楚。那她现在有什么恢覆更多记忆的迹象吗?”
”完全没有。”德拉科撇了撇嘴,嘲弄般地斜睨了赫敏一眼,然后看向斯特劳德,两眼紧盯着她。”她怀孕后,行为上与从前的区别只有一个,就是她变得更加不稳定,几乎连这间房间都走不出去。”
斯特劳德嘆了口气,又用魔杖戳了戳那突出的东西。”可惜我们不能让她服用吐真剂。精神治疗师说多长时间之内不能对她的大脑使用魔法?”
”只要胎儿的魔力水平仍在迅速增长,她就得避免接触除了抗惊厥药之外任何会以魔法形式损害大脑的东西。据他估计,到了妊娠晚期,她的压力水平应该就会下降到一定程度,不会再因为焦虑而发病,届时我再用摄神取念就不会有危险了。”德拉科的眼睑微微低耸,看上去面无表情。他的手就在他的魔杖附近。
斯特劳德有些失望地撅起嘴。”真是遗憾,那可有得好等了。你告诉过他黑魔王急着想要获取她的记忆吗?”
德拉科轻蔑地一挥手。”那些报告你也看过了,根据精神治疗师的分析,信息越是重要,就越会受到严密的保护。如果企图过早地提取她的记忆,可能只会得到一些根本无足轻重的信息,而真正有用的部分则会彻底石沈大海。记忆并非彼此离散,而是互相关联重迭的。黑魔王最渴望得到的,不是她最初恢覆的记忆,而是最终恢覆的那些。”
斯特劳德又对着赫敏的大脑投影戳了几下,然后挥挥魔杖让之消失。”嗯,现在她已经到了妊娠前三个月的末期,应该开始多吃东西恢覆体力了。鉴于这个孩子不会成为继承人,你可能并不怎么在意,但皮质醇水平升高会对胎儿产生影响。代孕者的行为已经受到诸多限制,如果不想些办法,那些压力可能就会以不太正常的方式显现出来。适当的锻炼是相当重要的排解方式。一旦她的情况足够稳定,你就该命令她开始锻炼了。”
德拉科冷淡地点了下头。
几分钟后,他便送斯特劳德离开了。赫敏走上前,将耳朵贴上房门。她能听见斯特劳德说话的声音在走廊裏渐渐远去。
”如果你不想留下这个女孩,实验室会在分娩后立即接收。黑魔王完全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想要面对抚养好几个孩子的负担。那些潜质不错的孩子会被养大,之后为下个阶段的项目服务,其他那些则会成为有用的实验体。毕竟,关于婴儿早期魔力的发育,我们仍然知之甚少…”
赫敏的舌头凝固在嘴裏,胃裏一阵翻江倒海,几欲直接呕在地板上。她颤颤巍巍地走回去,在床沿坐了下来。
德拉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她和他们的孩子身上。可是其他那些代孕女孩和她们的孩子却无法幸免。
她合上眼睛。
她希望德拉科能快些回来,这样她就可以把书要回来了。否则,她就只能干坐在这裏担心、担心、还是担心。
除了担心,以及随后继续担心自己正在担心这一事实,她什么都做不了。
皮质醇水平升高会对胎儿产生影响。
保持冷静,不然她可能会发病。
然后德拉科可能就会严禁她继续研究。
再然后—
她竭力不让自己接着想下去。
她默默在脑海裏回顾着治疗咒语,并开始基于理论构思抗血友病止血魔药。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德拉科才再次出现在房间裏。她一见到他,心裏又立刻想起了刚刚面诊的事。
是个女孩。
现在她知道了孩子的性别,她就可以更加清晰地想象它的模样了。之前它只不过是一个抽象的胎儿。但现在不同了。她是一个女孩。一个小女孩。
庄园裏有许多马尔福家族孩子们的肖像,无一不是金发灰瞳的男孩。
马尔福家族传袭至今,每一代的成员多数—全部都是男性。
赫敏想象不出一幅画有马尔福女性后代的肖像—一位女性继承人,又或者说是一位备选继承人—会是什么样子。
赫敏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异常的遗传结果,还是说这—更有可能—是一种人为的选择;也许马尔福家族历来就是如此,在确认胎儿是女性之后便立即终止妊娠。
德拉科走到离她一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在那裏。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神思似乎仍游离在别处。赫敏用双手覆住自己的小腹,抬头仔细地看着他。
”所以—是个女孩。”她开口道。
他立刻敛起所有的神情,短促地点了下头。
她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我不知道马尔福家族有过女孩子。”
”确实没有。”他耸了耸肩。
赫敏觉得如鲠在喉。”你—你会介意吗?介意不是男孩子?”
德拉科眨了眨眼,下一瞬便像是突然从走神之中恢覆了清醒。
”什么?没有。”他盯着她。”性别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喉咙裏艰涩的感觉渐渐被胸口的沈重所取代。赫敏点了点头。”好吧。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德拉科打量着她。”这是一种血统魔法,目的是为了让遗产能够完整地传给后代。马尔福们只有和女巫建立婚姻契约之后才能与之生下继承人。”
她听完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过了几秒,她又开口道:”斯特劳德不知道这件事。”
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下方,像是在观察着被鞋油擦得铮亮的鞋面。”根本没有提起的必要。毕竟,如果所有人都认为我必须要有一个继承人,就会让我的努力看起来更真诚。”
赫敏瞥开目光。
结婚。生子。和某个人一起慢慢变老。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些的事实。她不断地告诉自己,比起这些,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可以成为慰藉:哈利和罗恩会好好地活下去,伏地魔会被打败,整个世界会变得更加美好。这种信念足以填补她内心的空虚。
可是哈利和罗恩都已经死了。伏地魔却仍没有被打败。世界也变得如此支离破碎,她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一切好转起来。
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就连那些最简单不过的东西也已经消逝无踪了。
”你离开之前能把书还给我吗?”她边问边再度抬头看向他。
”我会让托普茜给你送过来的。”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我会努力再出门去散步的。斯特劳德说得没错,这对孩子来说很重要,所以我应该尽力去做。”
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德拉科註视着她,直到她嘴角的笑意最终淡去。她将视线移向窗外。太过—开阔了。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又被她背到身后。
”我陪你,”他说,”你不必一个人去。”
他向她伸出手,她牵了上去。
他们来到庭院裏,沿着两侧栽满果树的小径缓步向前走着,十指紧扣。春日裏色泽斑斓的鲜花如今已被繁茂的枝叶所取代,在他们的头顶交织成一片拱形的绿荫。
”我小时候经常爬这些树。”德拉科毫无预兆地开口说道。
赫敏诧异地转头看他。以前他领着她散步的时候从来都是寡言少语,此刻他居然主动打开话匣,让她觉得极不习惯。
他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的小径,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无比遥远。”那时候,我总是被告诫别去爬那些树,但我每天上完课之后都会跑到这儿来,努力想要爬上去。”
他看向近处一棵长满节瘤的苹果树。”有一次我就被困在那棵树上下不来了。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棵树真的是又高又大。托普茜想帮我,但我不让。我就坐在树枝上,喊了我母亲整整一个小时,直到她从对角巷回来。”
赫敏端详着离地面不过几英尺高的树枝,嘴唇微微扭曲了起来。
德拉科转头面向前方。”如果我们顺着这条小径走下去,穿过田野,就会看到一座池塘,我以前也经常去那儿抓青蛙。那裏还经常会有鸭子和鹭鸟。五岁生日的时候,有人送了我一张渔网作为礼物,于是我就想方设法把我能发现的动物全部抓起来,打造一座我自己的动物园。我曾经还说过长大后要成为一名魔法生物学家,还一心想着总有一天要去非洲探险,可把我父亲吓得半死。”
德拉科说话时面无表情。赫敏却感到心下的不安愈发强烈。
”我小时候很怕小仙子和地精。”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曾经在挖一只地精的时候还被它咬了,血流得到处都是。”说到这裏,他空洞地笑了一声。”我母亲当时特别害怕我会留疤。”
他又开始慢慢沿着小径向前走去,仍然牵着赫敏的手。
”我一直都很喜欢飞行。两岁的时候,父亲不顾母亲的反对,给我买了一把玩具扫帚。我经常和西奥多·诺特在庄园裏比赛。八岁那年,我在一次飞行的时候胳膊撞上庄园的外墻,险些骨折。”
之后他便沈默了下来,直到他们终于走到成排果树的尽头。”托普茜会陪你一起离开。她照看过好几个婴儿。我刚出生的时候,我母亲身体不好,几乎都是她把我拉扯大的。金妮生下詹姆后,她也帮忙照料了一段时日。”他看向赫敏。”我都安排好了—她的所有权会被转交给你。她是个善良听话的小精灵。无论你想知道我以前的哪些故事,她都会告诉你的。”
赫敏终于明白了他究竟是在做什么,脚步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他在努力给予她所有她想要的东西。在他看来,如果他承认了自己将要成为一位父亲,就意味着同时承认他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孩子。
所以他才要告诉她他以前的故事,这样她以后就能告诉他们的女儿,在他上学以前、在整个战争开始以前,他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在安排后事。
他朝着田野的另一头望去。”之后,整座庄园的魔力都会陷入休眠状态,除非我父亲再生下另一个继承人。”片刻后他又接着说道。”依我看他是不会的。所以庄园会承认并接受她作为家族的后代—如果她将来想要回这座庄园的话。我也准备好了一些文件让你到时一并带走,如果你想走合法程序,之后就能凭那些文件正式提出申请。但你也没有理由必须要回到这裏来,我已经把几个金库和其他部分资产都转移到了你名下,想要变现也会很容易。”
赫敏的双肩颤抖起来。
德拉科收回目光,端详着她,专註的双眼是风暴压城一般的灰色。”我带你走得太远了,你一定累坏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赫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喉咙阵阵发紧,双腿虚浮得几乎下一秒就要软倒下去。她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他,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朝她走近一步。”你能走得回去吗?”
她只能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边慢慢地向她靠近,一边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她的反应。他用左臂搂住她的腰,右臂托起她的腿将她抱了起来,向庄园走去。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再也忍不住地抽泣起来。她就这样缩在他怀裏,一路哭了回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头枕在他胸前,呆呆地望着墻上时钟的指针缓缓划过钟盘。德拉科一只手停留在她的后脑,缠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正隔着她的袍子顺她的胳膊圈画轻抚着。
她坐起身来,低头看着他。他也抬眼看着她,表情裏带着些许防备。她伸手抚上他的胸膛,然后俯身吻他。她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铭记着他们嘴唇相接的感觉、鼻尖相触的方式,还有当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时,他下巴上的胡茬留在她手指下的淡淡刺痒。
她吻得更深,沈浸在自己所有感官对他的感觉之中。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浓烈的雪松油味道,还有他皮肤上橡木苔和纸莎草的气息。他的手掌抚着她的喉颈,她贴着他身体颤抖着,用力将自己压进他的怀裏,手指纠缠住他的头发。
他们的亲吻如此缓慢,如此深沈,如此熟悉。她都知道。腹中的灼热、胸口的紧绷、血脉中的搏动—这都是她所知道的最亲密、最珍贵的感觉。她曾经将它藏在所有人都无法发现的地方,深埋于一切之下,直到连她自己都渐渐忘却。
她想要找回它。
她覆在他胸前的手开始顺着他的身躯向下滑去。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她想要挣脱出来,他却不再吻她了。
”你做什么?”
赫敏向后坐了回去,低头望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和你做爱。”
她说话时直视着他的双眼。
他的眼睛顿时睁大,虹膜的颜色也随之变深,但他脸上的表情仍上生硬淡漠。”不。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