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五月
临近五月底时,食死徒袭击了萨裏郡[1]的一座麻瓜城镇。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而他们甚至都懒得掩藏想要把抵抗军引出来的企图。
因为这根本没有必要。抵抗军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的。
赫敏看着凤凰社的战士们离开格裏莫广场去加入战斗,然后同帕德玛一起把病房转移到楼下的门厅,并用伸展咒拓宽了客厅的空间。她们还召集了其他几名在安全屋担任治疗师和护士的抵抗军成员。
波比·庞弗雷极为不巧地感染了黑猫流感,正处于隔离状态。这种时候,这样一场可能会将整个抵抗军拖入长期厄运的疾病,对凤凰社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时钟的指针无情地滴答走着。赫敏一边来回踱步,一边细致小心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她把所有关于德拉科的记忆集于一处,一股脑儿地塞进意识的最深处—她保存着自己对父母的记忆的角落。
她不能去想德拉科。不能去担心他此时此刻是否在战斗。也不能去猜测金斯莱或穆迪有没有—仅仅为了替抵抗军争取一丝微弱的优势—让他去做什么可能让自己陷入极度危险的事情。
她必须专心工作。至于那些事情,就算她想破脑袋也无济于事。
于是她将之全部挡在意识之外。
西莫出现在了门口,两只手臂分别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迈克尔·科纳。
”吸血鬼。”他说着,点头示意了一下怀中的女人,接着又补充道:”他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他放下两人,又飞快地幻影移形离开了。
被带到格裏莫广场门厅裏的人越来越多。无论是麻瓜还是抵抗军的战士,都被送到了赫敏和帕德玛面前。
赫敏把补血药和解毒药灌进了那个女人的喉咙,然后试图迅速诊断出迈克尔究竟出了什么事。诊断结果表明他的器官正在衰竭,但她不知道原因。她开始对诅咒标识建立分析网,试图识别。
”啪”地一声。
金斯莱随即出现,怀裏抱着唐克斯。唐克斯正在声嘶力竭地尖叫,两眼向后翻着。
赫敏对迈克尔施了一道停滞咒,希望能拖延些时间,然后立刻朝金斯莱冲去。
唐克斯的胳膊被诅咒击中,身上的皮肤正在不受控制地剥落。赫敏毫不犹豫施了反咒,又补了一道缓解疼痛的咒语,随后取出一小瓶皮肤再生魔药,凑到唐克斯的嘴边让她服下。
鲜血和一种刺鼻的黑色液体突然同时溅到了赫敏的袖子上。她蓦地抬起头来。
”你中了诅咒。”她看着一块越来越大的污迹自金斯莱的左肩开始顺着他的长袍蔓延开来。
”我必须把波特救出来。”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离心臟太近了。让我先医治你。”
他掰开她的手。”没时间了。做好准备,我们带回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又是”啪”地一声,帕瓦蒂带着四个人狼狈地出现在门口。
”带到帕德玛那儿去。”赫敏一面匆匆交代,一面追赶着正大步走出格裏莫广场的金斯莱。”让我先帮你治疗,金斯莱。”
她伸出手,想要在他走出保护咒屏障的边缘前抓住他。然而她的手指刚攥住他长袍布料的一剎那,他幻影移形了。下一秒,他们同时出现在了战场上。这裏是一处城镇广场,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鲜血和残存的魔法气息。
尸横遍野。
成群的食死徒正在攻击试图把伤者送走的抵抗军成员们。摄魂怪在半空中上飘荡着,每遇到一个人便送上一个吻。
赫敏惊恐地环顾四周。
当金斯莱意识到她就站在他身边时,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暴怒,”回格裏莫广场去!你的工作就是好好地待在安全屋裏,格兰杰。”他对她咆哮道,随后迅速在他们周围设下铁甲咒。
一声愤怒的尖叫传来。赫敏听出那是罗恩的声音。
”回安全屋去,格兰杰。”金斯莱边说边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赫敏刚准备幻影移形,目光却落在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男孩身上。他的腹部已经被撕开裸露在外,很可能是母夜叉或狼人留下的伤。
她跪下来检查他的脉搏。太迟了。他已经死了。从他的手裏握着的魔杖来看,他应该也是一名抵抗军战士。可他的模样最多也就十四岁。
躺在他身旁的那个女巫,腿部中了一道坏死的诅咒。她似乎已经痛得昏了过去。女巫的身上还横趴着另一具躯体,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赫敏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突然向前一跃,把赫敏扑倒在地上。赫敏顿时感觉尖牙扎进了她的肩膀,于是不假思索地施出一道黑魔法诅咒。
吸血鬼瞬间化为齑粉。
赫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飘浮咒托起受伤的女巫,随后抱在自己怀裏。她环视着四周,寻找附近其他活着的人。离她两英尺以外的一个男人似乎被摄魂怪袭击过。赫敏朝他走去,想确认他有是否被摄魂怪吻过。他的灵魂仍然完好无损,但是体温过低,需要巧克力。
一阵彻骨的寒意突然袭来。她猛地抬头,发现好几只摄魂怪正向她逼近。
赫敏深吸一口气,放出守护神咒。一道白光自她的魔杖尖射出,却并没有化形,而是直接飞向了摄魂怪。
驱走摄魂怪后,她拉过那个巫师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准备幻影移形。
两个人的体重几乎压得她跪倒在地,她迅速施了一道减重咒。就在此时,数道幻影移形的劈啪声骤然响起。赫敏本能地抓紧了身边女巫和巫师的身体,同时抬起头来。
四个戴着面具的食死徒出现在离她不足十英尺的地方。其中一人正巧面对着她,毫不犹豫地将魔杖向前一挥。
赫敏睁大了眼睛,立刻将自己的思想全部集中于格裏莫广场。目标。决心。从容。
从战场消失的一剎那,她感到诅咒击中了胸口。
她刚一落在格裏莫广场外的街道上,便松开了身边的女巫和巫师,痛苦地喘着气向前倒去。
她隐隐约约听见几声咒骂,随即便有人抓住了自己,拖着她上了大门前的臺阶进入屋内。她被翻了过来,接着便看到了几张焦急的面孔。是帕德玛和几个在冲突战中负责格裏莫广场安全的抵抗军卫兵。赫敏身子发抖,努力忍住不哭出来。”是什么咒语?什么咒语?”帕德玛的眼睛睁得极大,惊慌失措地朝赫敏俯下身。她的魔杖在手裏颤抖不止。
赫敏说不出话来,只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帕德玛立刻扯开赫敏的衬衫,顿时倒吸一口气。
酸性诅咒正中赫敏的胸骨,而且是一道非常强大的诅咒。酸液已经渗入了她的骨头深处,从她的胸口一直烧到锁骨。
帕德玛迅速施了反咒,接着把魔药从房间的另一头召唤过来。赫敏躺在地板上,强忍着喉间的啜泣。
那是透心彻骨的灼痛。当初手腕中咒的痛苦不及此时的万分之一。除了胸口强烈的痛楚,她此时几乎全无意识,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只能感觉到自己在燃烧—胸腔裏、骨头裏、皮肤裏。仿佛她的喉咙也被酸液腐蚀了。
快来个人打昏她吧。她几乎就要开口乞求了。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等待着一切停止。
”赫敏。”
”赫敏。”帕德玛的声音传入了她已经因为疼痛而模糊一片的意识。
赫敏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抬头看着帕德玛。
”我现在不能移除你的骨头,”帕德玛声音颤抖,边说边把镇痛剂倒在赫敏胸口。”重伤濒死的人太多了—我需要你。还有很多诅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分析。除了止疼剂和镇痛剂,我还应该给你些什么?”
赫敏茫然惊恐地看了帕德玛几秒钟,努力想要弄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她闭上眼睛,在强迫自己开口回答前挣扎着浅浅地呼吸了几次。一切都在灼烧。就算用了镇痛剂也没有缓解。若不是她知道尖叫只会让自己疼得更厉害,她一定放声尖叫,直到嗓子彻底哑掉。
她咽了口唾沫,才勉强开口。”增强剂。一滴福灵剂。还要一份缓和剂。”她尽量压低说。她能感觉到振动的声带周围所有的膜囊都已经被烧伤。
帕德玛小心翼翼地把魔药倒进赫敏嘴裏,然后轻轻按摩着涂在她皮肤上的镇痛剂,然后对每一处脓疱都滴了一小滴白鲜香精。赫敏在地板上躺了好几分钟,期待着魔药生效的那一刻这股痛楚至少能变得容易忍受一些。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骨头的损伤。随着她勉力呼吸,损伤也正渐渐蔓延至她的肺叶。她强迫自己站起来,一边颤颤巍巍地挥动魔杖修补好衬衫,一边穿过门厅。
她快要死了。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她强迫自己的意识抽离那种痛苦的感觉,专註于工作,直接从最困难的伤情开始,让帕德玛和别的治疗师负责其他的一切。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痛苦。连呼吸都成为了一种折磨。只要挥动胳膊,赫敏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她咬住嘴唇,强忍着不哭出来。如果她的胸部因为哭泣而起伏不定,她担心自己会昏过去。
肺部难忍的灼痛不断刺激着她想要咳嗽,搅得她心神不宁。气管也在收缩,当她强行压抑这种感觉试图吸气时,胸部就会微微抽搐。如果她开始咳嗽,可能就会导致胸骨骨折。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对自己施一道诊断咒,但她觉得一旦知道了自己究竟忽略了多少骨骼损伤,她可能根本承受不住。
她服下一剂止咳药,强迫自己放浅呼吸。
之后她将不得不经历相当长而缓慢的恢覆期。光是修覆这些损伤也许就得花上好几个小时。
她慢慢地转身看着周围,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数不清的医疗担架。
受伤的人太多了。有的是被母夜叉剖开胸腹,有的是被吸血鬼的尖牙咬伤,有的是被狼人的利爪撕裂。还有许多人中的是赫敏此前从未见过的诅咒。苏塞克斯简直是座死亡魔窟,用各种残忍而缓慢的方式摧毁着抵抗军。她认出了其中一些诅咒—西弗勒斯和德拉科曾经就此提醒过她,还把对应的反咒也告诉了她。深入皮下无法愈合的切口;乍看之下不甚严重,却会突然胀大爆裂、随后导致伤者大出血的疖子。她还从好几位伤者的腹腔和胸腔裏生生拽出了被诅咒变出的蝎子、毒蛇、甚至还有一只龙虾。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人体内臟、血液和黑魔法的气味。
她治疗了一处又一处损伤,但还是不断有新的伤员被接二连三送到她的面前。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瞥见了哈利和罗恩的身影,但还没等她把目光从她正在治疗的麻瓜男孩身上移开,他们便又消失了。
当她念出一道覆杂的咒语来修补伤员被撕碎的大肠时,她渐渐意识到有人正站在她身边。
她扫了一眼,发现克利切正抬头看着她。
”波特的泥巴种还好吗?”
她茫然地盯着他,却并没有回答。她继续查看面前伤员的其他伤处,随后蹙起了眉头,又喝下了一剂止咳药。
”波特的泥巴种受伤了。”克利切的语气十分肯定,却又带着嘲弄。
”克利切,别在这添乱。”帕德玛的眼睛瞇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喝道。”这裏只需要拥有基本治疗技能的人员,没你的事。”
”波特的泥巴种伤得有多重?”
”不如我也冲你胸口来一发酸性诅咒,好让你亲自感受一下?”帕德玛厉声反问,然后匆匆走过赫敏身边,一脚把克利切踢开。
克利切又飞快地跑了回来,两只凸出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赫敏,看着她专註地守在一位头骨正在慢慢溶解的女巫身边,解构着一道陌生诅咒的标识。
当赫敏再度抬起头时,克利切已经不见了。
治好了那位女巫的伤后,赫敏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旁,又喝下了一剂止疼剂、一剂增强剂,还有一小瓶缓和剂,试图强迫自己的双手停止颤抖。
她的肺部已经开始咯咯作响,于是她又服了一剂止咳药,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它。帕德玛并没有表示她身上有任何致命伤。
她缓缓转身查看病房裏的一切,思索着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多数最为覆杂的伤情都已经得到了处理。于是她开始和帕德玛一起治疗中等程度的诅咒损伤。
”你想让我现在就帮你治疗吗?”帕德玛问道,有些迟疑地碰了碰赫敏的手腕。
赫敏停顿下来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后备治疗师不在这裏吗?我两小时之前就通知他们过来了。”
帕德玛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我不知道。我已经派出了五只守护神去联系,但是没有任何回音。”
赫敏轻挥魔杖,修覆了另一个伤员被诅咒抽出体外的内臟。除了胸口火燎般的痛楚,她所有的感官几乎都已经麻木了。
”那—”她缓缓开口,”我们应该再多等一会儿。除非我们能确定不会再有新的伤员被送来了。金斯莱—金斯莱一直都没回来。我应该等在这儿—万一他回来了呢。他中了诅咒。”
”你不应该再动了。”帕德玛说。”这裏已经有足够多的战地治疗师,剩下的情况我们能应付。你在等金斯莱的时候也顺便休息休息吧。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打昏你。”
”如果有别的事能让我集中註意力的话,疼痛会更容易忍受。就—给我分配些用不着移动手臂的工作吧。”
”封闭切口怎么样?那边所有伤员的诅咒伤害都已经被治好了,剩下的工作只需要动手腕就可以了。”帕德玛註视着赫敏,脸色因为担忧和内疚而变得灰白。
赫敏点点头,转身朝伤员们走去。
她开始怀疑她的伤势已经超出了帕德玛的能力范围。依照她的判断,她肺部和气管的损伤需要用到高级治疗魔法,甚至可能需要两位治疗师合作施咒才能治愈。
庞弗雷还在病中—圣芒戈的后备治疗师迟迟没有出现—知道该如何治疗的人只剩赫敏一个。
如果让帕德玛来做这些,赫敏就必须指导帕德玛如何替她移除胸骨和肋骨,然后修覆被酸液灼伤的肺部和喉咙。这就意味着她需要全程保持清醒。她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快要崩溃了。
她可能会在过程中因为疼痛而失去知觉,然后帕德玛就不得不用覆苏咒叫醒她—
如此反覆多次。
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闭上眼睛,试着呼吸。胸部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痉挛,痛得她低声喘气。
她得确保每个受了重伤的人都得到了治疗,这样帕德玛在帮她治伤的时候就不会受到干扰。若是帕德玛不得不在半途中离开去处理别的事情,情况只会更糟。或许,只要她能等到金斯莱回来,他就能帮忙请到其他的治疗师。
赫敏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几下。克利切又出现了,正站在她面前。
”波特的泥巴种还在工作。”他边说边上下打量着她。
赫敏没打算理他,准备直接绕过他朝伤员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她突然感到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惊讶地低下头,觉得自己从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