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接过孙敬寒的外套递给另一位,提起椅子为他挪开,双手交握等他调整好舒服的坐姿,不递菜单,却为他递上一个超薄无线手持电视,电视裏正在同步直播金鸡奖的颁奖晚会。
孙敬寒料想陈墨亭不会缺席得到提名的颁奖晚会,赴约前来对面的座位果然空着。陈墨亭也是逗,以为摄像机给他几个镜头,就能跨越空间陪在孙敬寒身边完成这次约会。
最佳导演环节刚刚开始,到揭晓最佳男主角还有段时间,孙敬寒叫来服务生,戴上一只耳机,翻开菜谱点了一人份。
《于无声处》在戛纳获奖仿佛就在昨天,其实十年已逝。其间导演丛侠车祸去世,编剧沈书第变得炙手可热,女主角迅速走红又衰落,而陈墨亭徘徊的那根线从二三变成了一二。
自从过了三十四岁生日,陈墨亭明显焦虑起来,也更加拼命地挑战角色,这两年间剧本不断。两人能静下来好好聊天的机会很少,大多数时间一见面就是上床,等终于缠绵够了,陈墨亭又要跑出去工作,今年的十周年纪念日也好,孙敬寒的生日也好,两人连面都没见。
孙敬寒换了密不透光的窗帘,方便白天也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做爱,陈墨亭这辈子只碰过他一个人,没有别人做参照物,但时间的流逝为他做了这件事:年轻和衰老,两种状态是可以做对比的。
孙敬寒五十岁了,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在老化,尽管刻意保养,也挤出时间健身,但要缩短十四岁的差距并不比填海造田更容易一些。
他垂眼看着自己细弱的手腕和手指骨节,年轻时以为这是精干,现在看来却觉得是枯萎的征兆。
他手下的艺人经纪人都说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孙敬寒有时觉得是自己过于悲观,有时却觉得这群人拍马屁拍得这么整齐,一定是商量好的。
“这个演员,已经被提名过四次了。”耳机中传来乔征的声音,孙敬寒从沈思中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手持电视。
“上次开奖前我对他说事不过三,这次肯定成,结果他还是没能登臺领奖,但今天他做到了。”乔征再次看一眼手中的提词卡,“最佳男演员,陈墨亭。”
孙敬寒皱了皱眉,通过屏幕看着陈墨亭拥抱身边的绯闻女演员,看他戴着与礼服毫不相称的贝雷帽走上领奖臺,长时间地拥抱乔征,接过颁奖嘉宾递上的奖杯和证书。
他把红酒递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正在笑,笑得合不拢嘴,抿不了酒。
陈墨亭用演员的直觉找到了直播机位,透过屏幕与孙敬寒对视一眼,就着主持人的话筒说:“谢谢评委,谢谢正在屏幕前吃着晚餐看颁奖典礼的各位观众……”
再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常规感谢,正吃着晚餐守着屏幕的孙敬寒哪管这些,扶额失笑。
可能再过个十年,这位新晋影帝的幼稚也不会有任何改观。
只是那时候,他幼稚的对象是不是自己还是个问题。
孙敬寒菜没怎么吃,红酒却叫了第二瓶,长时间地看着自己捏着杯子的手指发楞。
“算了。”他单手撑桌站起来,准备离开。
服务生赶过来:“先生您不能走。”
孙敬寒心情恶劣,瞪他一眼:“怎么,这顿饭没人预付?”
“陈先生预付了。”服务生赔笑道,“但陈先生说,务必让您等他过来。”
“我打电话给他。”
孙敬寒饭也吃了,酒也喝了,陈墨亭就算来也只能面对一桌残羹冷炙,还要强撑笑容调情。孙敬寒这一晚心情尤为覆杂,能在床上耗费的时间,绝对不用在桌上。
陈墨亭不接电话,服务生死活不放行,孙敬寒无奈坐回座位,让人把桌子收了,双手交握在一起撑住下巴。
如果当年足够果断,拒不开始这段关系,哪来今天这般窘况。外面大把的年轻人等着送上陈大明星的门,陈墨亭却为了遵守当年的几句甜言蜜语跟一个老男人纠缠,简直浪费。
孙敬寒更年期情绪发作起来,连陈墨亭微博底下那些半开玩笑的“影帝艹我”都看着心烦意乱。
“敬寒。”
他正冲着手机皱眉头,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陈墨亭摘下他送的贝雷帽放在桌上,冲他微笑。
他也到了笑起来眼角堆积皱纹的年纪了。
“影帝。”孙敬寒为他面前的空杯斟酒,高举自己的酒杯,“恭喜。”
“不喝,待会儿要开车回去。”陈墨亭单手托腮看着他仰脖喝完,握住他要继续添酒的手,“你也别喝了。”
他一进门,孙敬寒都能感到周围人的眼睛盯过来,迅速抽回手:“你难道不打算载我回家?”
“怎么可能,我只是不想扛你上楼。”陈墨亭笑了笑,“敬寒,我终于在三十六岁之前拿到影帝了,明天起我就着手退出意则的程序。”
他这句话的每个字孙敬寒都听得清清楚楚,组合起来却成了一句谜语。孙敬寒理了理头绪,问:“为什么你一定要在三十六岁之前拿到影帝?”
“因为我是纪念日狂魔。”陈墨亭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脸,“你三十六岁的时候,我说过我会为了你当影帝,所以我三十六岁之前要做到。”
“幼稚。”
陈墨亭嘴角下拉,摊手做出个“我就这样”的无赖手势。
“为什么要退出意则?合约还没到期,你怎么想的?”孙敬寒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别告诉我这又跟三十六岁有关系。”
“有那么一点。”
陈墨亭扬手打个响指,早已待命的服务生推着餐车停在两人身边。
孙敬寒看一眼餐车上硕大的圆顶餐碟盖,低声提醒:“很多人在场,大家都知道你是谁。”
陈墨亭装没听见,一把掀开盖子,左手抓起裏面大束正宗长柄红玫瑰,右手从餐车第二层拿起一份文件,单膝跪地将两样东西同时摆在孙敬寒面前。
“孙敬寒先生,请答应做我的公司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