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圈,他感觉气管处好像充了血,头脑也变得不清晰了起来,身后的喘息声离他远了。
沈时洛咬了口舌头,借疼痛来保持清醒,同时想一些其他的事情让自己忽略自己腿部的酸胀。
跑道最内圈600米,他现在跑了四圈,用时在十二分钟左右,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跑下去,他最多还能再跑两圈,接下来就要大幅度减速,并且减速后会很难恢覆。或者,他可以现在减慢速度,换成慢跑,到时候恢覆起来会快很多,等到最后几分钟用最快的速度冲刺。
汗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裏,沈时洛眨了下眼睛,向前看去。
前面的那个人可能也是新来不久,前面几圈跑得很快,现在速度慢了下来,有渐渐靠近他的趋势。
沈时洛减缓速度,改成慢跑,又跑了差不多三圈,听到后面有人喊他。
扭头,是吴月半。
吴月半此时脸上全是水,整个人的眼睛都睁不开,头发也贴在头皮上,一手扶着腰,嘴裏哎呦哎呦喊着。
见到沈时洛终于扭过头,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大佬,可算赶上你了,你不说你是正常速度吗?跑这么快干什么,我看你慢下来了才提起一口气追上来的,哎,可累死我了。”
沈时洛这会儿也不好受,他尝到喉头涌来一股腥甜,耳道嗡嗡响伴着疼痛,只吐出三个字:“少说话。”
吴月半离沈时洛还有段距离,沈时洛声音又小,他没听清沈时洛说的什么,只看见大佬嘴动了,只能继续问道:“大佬,你说什么,我没听见。我跟你说,周、周晨他不行了,现在落到后面,被他弟扶着慢、慢慢走呢。嘿,我、我这回可比他强。”
沈时洛现在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现在心裏面充满了好奇,为什么吴月半现在还能说话,虽然有些不连贯,但好歹说了很多。
他的双腿基本上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有一股跑下去的信念,靠惯性支撑。
视野范围内雾蒙蒙的,还有很多黑色的长丝,大概是他的汗水和眼睫毛。
最后三分钟,他的脚步停顿一下,接着,是全力的爆发。
风从皮肤和病号服之间穿过,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感觉他脚下踩的不是跑道,而是一团棉花,此时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整个人像是在天上飞。
他陆续超过了前面的两个人,在正要超过第三个人时,手腕处的手环传来震动。
40分钟,时间到了。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沈时洛做梦了,他清楚地明白。
这裏似乎是在海底,说是似乎是因为,这裏的海水质感更加粘稠。
海底的空间很大,到处都是黑暗,他没有担心自己会被淹死,放任自己向下沈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落到了实处,前面不远处有一处光源。
他顺着光源前进,发现是一个和人体等长的医疗舱。
医疗舱原本枕着头的地方,现在只有一颗没有包裹的脑子。
沈时洛的心臟猛地一跳,感觉接下来的梦境可能会不那么让人愉悦。
医疗舱上的显示灯骤然亮了起来,裏面的空间也被更换了不一样的液体。
那个光秃秃的脑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变化,它向下延伸,又分成很多枝杈,医疗舱内的液体也在快速改变,枝杈的四周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鞘。
这个过程很快,沈时洛有些看不清到底是哪一步先开始哪一步先结束。他只感觉到自己不过是眨了几眼,医疗舱裏面的东西已经有了人的轮廓。
白骨初成,筋脉缠绕,紫红的血管穿插其中,血肉鲜嫩,只剩下最后的皮。
医疗舱裏面的液体换了一遍又一遍,沈时洛没有等多久,皮肤开始缓缓包裹肌肉。
虽然只有微弱的光,但沈时洛就是很清楚,那皮肤一定是滑腻细嫩而白皙的。从四肢开始,一点点包裹着这具血淋淋的躯体。
他是位男性,有着修长的四肢,身体上覆盖着一层敲到好处的肌肉,每一处的比例都十分完美,仿佛精心测算过。皮肤顺着脖颈向上覆盖,从嘴唇、鼻梁、眼睛,快要完成创世者最完美的杰作。
沈时洛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他看到那颗脑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最后的结果了,如今不过是在看一场作画的过程。
当画笔的最后一步落下,医疗舱裏的人缓缓睁开双眼,是和他如出一辙的黑曜石般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是沈时洛。